挂断电话,她拿出通讯簿,看着通讯室的两台电话眯了眯眼。
搞个两头通话?反正外贸局这回和运输公司是结下梁子善了不了了。
“同志,请帮我拨这个电话,我找省革委刘信秘书。”
刘信家里没电话,联系他要通过政府大院儿的通讯室,但赵春来是运输公司一把手,家里有电话。
她算着时间,隔了一会儿焦急地看了眼手表,“同志,能用另一台电话同时拨号吗?
我找省交通局下属运输公司赵春来,涉及几万美元的出口货物等着抢救,我需要尽快联系到他们请求帮助。”
话务员拍拍胸脯,“可以!我们这是共电式交换机!能同时接听和转接来电!”
夏宝珠认可地给她点了个赞,“辛苦你!无论哪个先接通,另一个不要挂断,事态紧急,电话费我来出!”
如她所料,隔了几分钟,赵春来家的电话先接通了。
这位赵经理像是守在电话旁边,电话接通得异常快。
夏宝珠言语间没掩饰她的不满,“赵经理,复东县这边翻车了,我现在需要你们公司派车来转运货物,听说你那边有困难?”
赵春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本来是以一种看好戏的姿态等夏宝珠说软话,没想到一接通等来的是质问。
这臭*们,装什么大尾巴狼,都求着他派车,谁指着谁活她**的心里没数?
他手里握的是全省公路运输的主力!需要用车的单位多了去了,外贸局算个屁。
牛什么牛,货要运出去,不还得靠他的车?
不就是签几个破合同,伺候洋人伺候多了,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局长是吧?局长也得求他派车!
他调整表情让声音没那么僵硬,“哎呀夏局长,这事刚才我就说过了,派车...有些困难啊,你看我今天临时把车调给农垦局也是逼不得已,您那边能理解吧?”
夏宝珠挑眉,原来打着是这个主意。
将卡车临时调给农垦局不出事的话,一句保内销就过去了,外贸局要是闹起来容易被扣出口压制内销的帽子。
但现在出事故了,责任在哪方就有得扯皮了,这是让她承诺一旦运输公司派了车,局里之后就不追究了。
阎王爷演讲,净想鬼事。
她不咸不淡和赵春来周旋了会儿,见话务员冲着她指了指另一台电话,她示意对方将听筒给她。
两台电话本身就离得近,她随手将另一台的听筒放到旁边,默默感谢这年头的电话漏音严重,离近点在安静的房间里堪比公放。
她呵呵笑两声,话说得更重了,“赵经理,主席同志说过,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是谁的责任谁也跑不掉,你们公司下的任务单我们还留着,今天下午临时将车调给农垦局是你签的字吧?
你们调走车,我们为了赶船期交付出口订单只能临时借商业局的车。
司机不熟悉这条路,又赶上雨夜,结果翻在复东县,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赵春来因为她的不识相神色阴沉,语带威胁。
“夏局,这就是你不仗义了。
车是你们从商业局借的,货是你们外贸局的,出了事往我们头上扣什么屎盆子?农垦局那边十万火急,车辆调度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夏宝珠嗤笑,毫不留情,“你这一调,调出了一位同志骨折,调出了国家几万块的外汇损失,调出了咱们省的出口信誉受损。
要不是我清楚你老赵的为人,都要怀疑你蓄意破坏出口任务了!
非要赶着雨天扰乱我们的运输安排!你不知道港口的船期是固定的?不能吧?”
赵春来眼里喷火,没忍住嘟囔平日里爹啊娘啊的脏话,他扯出农垦局上纲上线。
“你这么大个领导血口喷人不合适吧?
今天调走的卡车是去拉化肥的!
你是省里的领导你应该懂春耕事关什么?是粮食。
粮食是什么?是国家的命根子,毛主席说过以粮为纲,我是按国家计划办事。
外贸局和农垦局的任务都是国家计划内的硬任务,但硬任务和硬任务,也有轻重缓急!”
他拿着电话筒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有了底气语气倒是变好了。
“夏局长,我不是推脱。
毛主席还说过‘统筹兼顾、适当安排’。
什么叫统筹兼顾?
就是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
农垦局的化肥事关粮食问题,一分钟都不能等!误了春耕谁都担不起责任!以粮为纲懂不懂!”
夏宝珠挑眉,怪不得这种货色能当运输公司一把手,诡辩上确实有三分功力。
真是好久没人挑战她倒背如流的语录储备了呢。
她不急不缓开口,“我问你,统筹兼顾、适当安排的原文是什么?
是‘我们作计划、办事、想问题,都要从我国有六亿人口这一点出发!’
外汇能换来化肥设备,能换来农药机械,四三计划引进的十三套大化肥设备哪一套不是用外汇换来的?没有外汇农垦局拿什么提高产量?
你口口声声以粮为纲,后面一句是什么?
是全面发展!不是只要粮食不要别的。
农垦局今年的出口任务包括大豆、活牛、蕨菜,你非要拆了出口环节,是要逼农垦局破坏出口任务吗?”
“不......”
夏宝珠打断他继续输出,“不什么不!主席同志说了,任何政党个人,错误总是难免的,犯了错误则要求改正,改正得越迅速越彻底越好!
赵经理,你们犯了错误不是想着改正和补救,而是想着推脱甩锅,这是什么作风?
是给国家的建设拆台!是破坏社会主义发展大计!你姓资还是姓帝?”
赵春来被这口大锅敲得一个激灵,“这是农垦局要求的!我只是配合!你要找就找农垦局说理去!”
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夏宝珠耸耸肩,真不经说!
话务员老实提醒,“领导,这个电话也通着。”
夏宝珠惊讶地啊了声,“啥时候接通的!怎么不和我说!”
话务员:“......”
贵人多忘事!
人家是领导,她能咋办!
于是她果断滑跪,“我看您正接那个电话就没敢打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