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星火长明·玉京夜奏
北疆,黑石堡。
宇文烁在持续不断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中挣扎醒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如同从漆黑冰冷的海底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炭火在铜盆中哔剥作响,金属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还有……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然后是嗅觉:浓烈的草药苦味混杂着血腥气,以及营垒中特有的、铁锈、皮革与汗尘混合的气息。
最后是身体的感觉:左肩传来被严密包扎后的钝痛与束缚感,冰冷僵硬的四肢在厚重棉被下逐渐恢复知觉,喉咙干渴得像是要裂开。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模糊一片,只能分辨出头顶低矮、被烟火熏得微黑的木质屋顶梁架。慢慢地,视野清晰起来。这是一间不大的石木结构的屋子,陈设简单,除了他躺着的这张铺着厚实皮毛的硬板床,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箱笼。炭盆在床边燃着,带来有限的暖意。窗户用厚厚的毛毡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缝隙透气,透进些许黎明的灰白微光。
天亮了?还是……又过了一天?
“水……”他试图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几乎无法辨认。
床边立刻有了动静。一个穿着半旧皮甲、脸庞被北地风雪刻出深刻纹路的中年将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关切:“将军!您醒了?!”
是张诚,黑石堡的守备副将,宇文烁在黑狼旗时的旧部之一。
张诚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宇文烁,将碗沿凑到他唇边。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火烧般的喉咙,宇文烁小口吞咽着,感觉一丝生机随着水流注入近乎枯竭的身体。
“慢点,将军,您昏迷了快一整夜了。”张诚声音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慨,“军医说您失血过多,又冻又累,能挺过来,真是……真是老天保佑!”
宇文烁喝完了水,靠在张诚垫好的皮褥上,缓了口气,目光迅速扫过室内。除了张诚,门口还肃立着两名亲兵,神情激动地望着他。
“地图……”他立刻想起最关键的东西,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缠着绷带,衣物已被换过。他脸色微变。
“将军放心!”张诚连忙道,“您贴身藏着的地图筒,还有几样其他物件,末将都已妥善收好。地图……末将斗胆,和几位参将一同查看过了。”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将军,那图上所载……当真?!”
宇文烁点了点头,眼神锐利起来:“千真万确。荒神教所图,绝非寻常劫掠。‘血狼坳’主祭坛,多个辅祭点,还有这‘归墟’……”他每说一个词,张诚的脸色就更沉一分。“我亲眼见过‘储库’炼制邪器,以活人为祭。他们的‘血肉祭坛’网络,正在不断收集‘养料’,目标直指西北深处。那份地图,是他们据点与能量输送脉络的分布图。”
张诚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这些天杀的畜生!难怪……难怪近来前线各处,都零星有整村百姓失踪或被屠戮的噩耗传来,我们还只当是荒人游骑劫掠,原来……原来都是这群邪魔的祭品!”
“地图必须立刻送往铁壁关大帅手中,不,应该直接八百里加急,密报京城兵部与陛下!”宇文烁语气急促,“荒神教的阴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他们利用邪能,或许在尝试某种……动摇地脉、乃至国本的恐怖仪式。”
“动摇地脉?”张诚悚然。他是纯粹的军人,对玄异之事了解不多,但“动摇国本”四个字的分量,他清楚无比。
“来不及细说了,”宇文烁感到一阵眩晕,强行支撑,“张诚,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复制地图关键部分,一份急送铁壁关周大帅,另一份用最快的方式,密报京城!要强调事情的严重性,建议朝廷立刻调集精锐,尤其是懂得应对邪异之事的特殊力量,重点清剿地图上的据点,阻断他们的能量输送,绝不能让他们的仪式完成!”
“是!末将明白!”张诚抱拳,肃然应命,但看着宇文烁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虚弱的状态,又忍不住道,“将军,您的身体……”
“我无碍。”宇文烁摆摆手,又咳嗽了几声,“黑石堡现在情况如何?我昏迷期间,可有异动?”
“堡内一切正常,已加强戒备。昨日追击您的那些荒狗子精锐游骑,在堡墙弩箭下吃了亏,退了回去,但并未远遁,似乎在附近游弋监视。末将已派出斥候,扩大侦察范围。”张诚汇报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另外……将军,您昏迷时,一直紧攥着那枚玉佩,军医想为您处理身上其他擦伤都取不下来。还有,您时不时会喃喃……‘微微’?”
宇文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温柔。他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又紧紧握在右手掌心、贴在胸口的暖玉玉佩。玉佩温润,散发着恒定的微光,那股清晰而稳定的联系感,如同生命线般,连接着千里之外的牵挂。
“无妨。”他低声说,没有解释,只是道,“安排送信吧。另外,给我纸笔,我需要将一些……更关键的细节和推测,单独写下来,附在密报之中。”
有些关于上古“镇渊”、“秽暗”、“摇光”传承的推测,以及“辨秽之瞳”对邪能的观察,过于玄异,不适合在普通军报中写明,需要以更隐秘的方式,直达天听,或交予真正能理解、能应对的人。
比如,林微。
京城,皇宫,御书房。
夜色已深,宫灯将御书房照得亮如白昼。皇帝宇文靖并未安寝,他身着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章,眉头微锁。这位正值壮年的大周天子,面容英挺,目光深邃,久居帝位养成的威严气度在不言不语间自然流露。
林微身着正式的太子侧妃宫装,外罩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静立在书案前三步之外,低眉垂目,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她已经将星枢阁与钦天监关于西北星象异动、地脉扰动与荒神教可能关联的推测,以及她从古籍中查找到的关于上古地脉封印、大规模邪阵的零星记载,条理清晰地陈述完毕。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鎏金铜兽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的细微声响。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高无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
皇帝良久未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林微的陈述,信息量巨大,且涉及星象玄异、上古秘辛,更直指北疆战事核心,甚至隐隐触及国运安危。换作任何一位朝臣如此上奏,他或许都要掂量其是否危言耸听、别有所图。但眼前这位儿媳……她过往在刺绣、茶道、乃至处理东宫事务上展现出的非凡能力与沉稳心性,尤其是在星枢阁一事上表现出的专业与敏锐,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更关键的是,她陈述时那种基于事实、逻辑严谨、不带个人情绪的冷静态度,以及那份显而易见的、对事态严重性的笃定与忧虑,不似作伪。
“林氏,”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所说之事,牵扯甚大。星象示警,古籍残篇,北疆邪教……这些联系起来,推测匪夷所思。你可知道,若此论传扬出去,会在朝堂引起何等轩然大波?又会给前线将士,给太子,带来何等压力?”
林微微微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回陛下,臣妾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故才深夜冒昧请见,直言不讳。臣妾所言,并非凭空臆测,乃是基于星枢阁数月观测记录、钦天监星象比对,以及皇室秘藏中相关残卷的交叉印证。荒神教所为,已非寻常战争手段。他们以邪法血祭,攫取生灵魂魄与地脉之力,所图必然骇人。‘煞星侵北辰’,‘地脉扰动如网’,此等征兆,于古书记载中,多与大灾大劫、国运动荡相关。臣妾不敢妄言必是,但……宁信其有,早作防备。”
她顿了顿,继续道:“太子殿下身在前线,直面此等邪魔。若朝廷对其阴谋一无所知,或重视不足,殿下处境将更加凶险。北疆战局,亦可能因这暗处的邪法而陷入不可测之深渊。臣妾恳请陛下,密令前线大将,着重侦查荒神教隐秘祭坛与邪异举动,若能缴获相关器物、图册,速送京城由精通此道者详查。同时,可否暗中调遣如司天监、或皇室供奉中,精研阵法、符箓、能应对阴邪之力的能人异士,前往北疆辅佐?知己知彼,方能破局。”
皇帝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能想到调遣特殊力量前往北疆,心思倒是缜密。只是,司天监与皇室供奉中人,各有职司,且多性情孤傲,擅离京城,非轻易可行。再者,你对这‘荒神教’邪法,似乎颇有了解?”
林微心头微凛,知道皇帝起了疑心。她坦然道:“臣妾不敢言了解,只是因执掌星枢阁部分事务,接触古籍较多,加之……殿下出征前,曾与臣妾谈论过北疆见闻,提及荒人祭祀诡异,有黑袍祭司主持,手段残忍,不似寻常萨满。臣妾便留了心,在整理古籍时特别留意相关记载,方有今日推测。臣妾所有判断,皆基于已有观测与记载,并无其他消息来源。”
她不能说玉佩共鸣之事,那是只属于她和宇文烁的秘密,也最易被攻讦为“妇人臆想”、“巫蛊之言”。
皇帝不置可否,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对太子目前处境,有何看法?”
林微心中一震,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这是试探,也是皇帝想听真话。她稳了稳心神,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殿下勇毅果敢,身先士卒,乃三军表率。北疆局势虽险,然殿下身边必有忠勇之士护持,黑狼旗旧部亦非庸碌。臣妾相信,以殿下之能,定能化险为夷,克敌制胜。当前关键,在于朝廷能否为其扫清后方迷雾,提供破除邪法之利剑,而非无端猜测,徒乱军心。”
她既表达了对宇文烁能力的信心(这是皇帝愿意听的),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朝廷提供支持”的核心,避开了对宇文烁具体下落的揣测。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更多东西。半晌,他缓缓道:“你的话,朕记下了。星枢阁与钦天监,继续严密观测,一有异常,即刻密报。至于北疆……朕自有安排。”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林微知道,皇帝需要时间消化和权衡,不可能当场做出决断。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臣妾告退。”她依礼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因紧张和激动而微微发热的脸颊冷却下来。抬头望去,宫阙重重,夜空如墨,唯有北极星在紫微垣中恒定地散发着清辉。
她知道,今夜之后,皇帝必会动用他的秘密渠道去核实、去部署。朝堂之上,关于北疆和太子的暗流不会停息,但她至少已投下了一颗足够分量的石子,搅动了那片深水。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等待,并准备好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还是……远方的消息。
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玉佩隔着衣物传来温润的触感,那份清晰的联系感依旧稳定。
烁,我在京中,已为你敲响了警钟,铺下了第一块砖。接下来,看你的了。
几乎就在林微离开御书房的同时。
一份来自北疆黑石堡、标注着最高等级“红翎急报”的密函,被快马送至宫门,经过重重查验,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了刚刚回到寝殿、尚未更衣的皇帝手中。
皇帝展开密报,先是看到宇文烁安然抵达黑石堡的消息,眉头一扬。接着,他看到随报附上的、那份皮质地图的临摹关键部分,以及宇文烁亲笔写下的、关于荒神教阴谋、邪器炼制、血肉祭坛网络、以及“归墟”目标的详细说明和极度危险的预警!
密报的最后,宇文烁以极其郑重的语气写道:“……此非寻常战事,乃关乎国本气运之邪法浩劫。敌之所图,恐在窃取地脉,逆转阴阳,动摇社稷根基。请朝廷万勿以常理论之,速遣精干特殊力量北上,联合边军,清剿邪巢,阻断能量输注,迟则恐生大变!”
目光扫过“动摇社稷根基”六个字,皇帝的眼瞳骤然收缩!之前林微那番关于星象、地脉、上古邪阵的推测,原本在他心中尚有三五分存疑,此刻与宇文烁这份用命换来的、清晰指向“归墟”和“地脉”的实战情报相互印证,那三五分疑窦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是真的!荒神教竟真的在酝酿如此惊天阴谋!而太子……竟真的在如此险境中,拼死送出了这决定性的情报!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意与后怕,瞬间席卷了皇帝全身。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密报,指节发白。
“高无庸!”皇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
“老奴在。”
“传朕口谕:即刻召兵部尚书、枢密使、司天监监正、以及……‘紫霄阁’主事,秘密入宫议事!不得惊动任何人!”
“是!”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和林微刚刚陈述的记录上,眼神幽深。
京城的夜,更深了。而北疆的风,似乎正酝酿着撕裂天地的咆哮。
暗夜奏响的警钟,终于与前线染血的烽烟,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
(第五十章 星火长明·玉京夜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