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星火长明·夜行前夕
三日后,戌时末刻。
白日里最后一支前往西北“巡查军务”的仪仗队伍刚刚出城,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引得不少百姓围观。京城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因为这支队伍的出现,而显得西北边事不过是又一次例行的巡防。
然而,真正的核心队伍,此刻正在城西一处隶属于皇家、名义上是废弃货栈的地下密道入口处集结。包括宇文烁在内,共计二十三人,皆是黑狼旗中千挑万选、忠诚悍勇且口风极紧的精锐,其中更有五名是石勇亲自从星枢阁新近招揽的、各有奇能的门客——一位擅长堪舆风水、辨识地脉的老先生,一位精通西域及北荒多种土语方言的中年译官,一位精于机关陷阱与野外生存的猎户后人,还有两位是张天师推荐的、出身不同道门支脉、擅长驱邪护身与简单疗伤符咒的年轻道士。
所有人皆换上了不起眼的商队护卫或行商打扮,马匹也是耐力上乘的河西健马,驮着的货物看起来是药材、皮货和盐铁,实则夹层中藏着精良兵器、特制弩箭、少量火药、充足的干粮净水、急救药物,以及一些可能用得上的破障工具和特殊物品(如仿制的黑色薄片、星图拓本、防护符箓等)。
宇文烁一身深灰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脸上做了些简单的修饰,掩去了过于醒目的皇室轮廓,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把光下,锐利沉静如昔。他左臂缠着特制的皮革护腕,将星痕完全遮盖,也起到一定的压制和防护作用。
“王爷,辅国公府密道已经查明。”石勇凑近,低声快速汇报,“那条密道通往城外十里一处早已荒废的田庄地窖。地窖中有近期多人活动的痕迹,遗留了一些西北特有的干肉和粗糙的矿物粉末,与之前‘采药人’采购的物品吻合。我们在附近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方向朝西北,约有六七骑,马蹄铁制式与官军或常见商队不同,更类似草原部落所用。已经派了两组人暗中沿痕迹追查,有消息会通过沿途暗桩传回。”
宇文烁点头。果然,那些“西北客”是从辅国公府密道潜出城,与城外同伙汇合后,直奔西北而去。动作如此迅速隐秘,必有所图,很可能也与“荒原圣坛”有关。
“我们的人呢?”他问的是那名暴露的暗桩。
石勇眼神一暗:“在密道出口附近的一口枯井里找到了……人已没了,身上有不止一种兵刃造成的伤口,还有……少许灼烧的痕迹,不像是普通火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仵作悄悄验过,说伤口残留的气息,有点邪性。”
又是邪性力量!宇文烁眼神更冷。玄冥子虽死,但其同党或继承者,显然并未罢手,而且手段更加隐蔽、凶残。
“抚恤加倍,照顾其家小。”宇文烁沉声道,“这笔血债,迟早要讨回来。”
“是。”石勇应下,又道,“宫里林娘娘那边,傍晚时分通过老渠道递了东西出来,指明给您。”
宇文烁接过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用红绳串着的、温润光洁的白玉平安扣,玉质普通,但雕工细致,每一枚都刻着极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云纹。另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是林微清秀却略带潦草的字迹:“玉扣乃霁儿日常佩戴之物,浸染其温和生气,或可于关键时刻护持心神,抵御阴邪侵扰。妾据‘乱其纹’之理,制得粗浅‘掩纹符’三枚(附于包裹底层兽皮夹层),以特殊丹砂混合霁儿胎发绘制于薄金箔上,激发后或可短暂干扰百步内类‘星络网’单元感知约半柱香,范围效果未经验证,慎用。西行路远,万望珍重,盼早归。”
宇文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细细摸索那几枚还带着孩童体温般的玉扣,又小心取出那三枚藏在兽皮夹层中、薄如蝉翼、上面用暗红色丹砂画着复杂奇异纹路的金色箔片。他能感觉到,玉扣上萦绕着一种极为纯净温和的生机之气,令人心神安宁;而那金箔符箓,则蕴含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扭曲光影与波动的微弱能量场。
她定是费了极大心力,在短短两三日内,既要照顾霁儿,又要研究太后的提示,还要偷偷试验、绘制这些符箓。这份心意与急智,令他动容。
他将一枚玉扣贴身戴好,其余分给石勇和两名最重要的骨干。三枚“掩纹符”则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好,藏在胸襟内袋。
“出发。”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京城方向那巍峨的轮廓,随即勒转马头,当先驰入幽暗的密道之中。一行人如沉默的幽灵,迅速消失在京城地下纵横的暗道网络里。他们将通过这条皇家早年修建、如今极少启用的秘密通道,直接穿出城墙,在预定地点与接应的小型货车队汇合,然后化整为零,以数支小商队的形式,分批向西北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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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
林微刚刚将睡着的霁儿安顿好。孩子今日似乎格外兴奋,下午玩闹了许久,方才入睡时,小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枚没来得及给宇文烁的、刻着简化版“掩纹符”的桃木小牌。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最柔和的纱灯。林微没有睡意,她坐在外间桌旁,面前摊开着一张更大的、标注了更多细节的后宫宫灯分布与疑似“星图”对应图。旁边放着几样她让兰心悄悄找来的材料:不同纯度的水晶碎料、打磨成特定形状的小铜片、薄铁片、磁石、以及一些可以发出稳定音频的小巧乐器部件。
她正在尝试组装一个更稳定的、可以主动发射特定频率声波或能量波动的小型装置原型,以期达到更持久、范围更大的“乱纹”效果。太后的提示是关键,但她需要将其转化为可实际操作的技术。
白日里,她已经用那枚桃木小牌(刻有简化符纹,并以霁儿血滴——取自日常不慎的微小伤口——混合朱砂点睛)做过一次极小心、极短暂的试验。她让兰心带着这枚小牌,接近一盏她知道肯定有问题的、设在御花园某处回廊的宫灯,自己则在稍远处用特制的、镜片经过打磨的千里镜观察。
当兰心将小牌悬于宫灯上方尺许距离时,林微透过千里镜,确实看到了那盏宫灯的素绢灯罩表面,有极其短暂、范围很小的光影扭曲了一下,仿佛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但涟漪尚未荡开便消失了。持续时间不足一息,且没有任何声响。
这证明她的思路是正确的!用蕴含特殊能量(霁儿血脉生气)且刻画了特定干扰符纹的物体,确实能在极近距离、极短时间内对宫灯内部的“星纹”产生干扰!虽然效果微弱,但意义重大。
现在她要做的,是放大和稳定这种效果。这需要更精密的能量引导、更稳定的符纹载体、以及可能……更强大的能量源。
霁儿的气息纯净温和,但总量有限,且她不愿过度借用孩子无意散发的力量。能否找到替代或辅助的能量源?比如……宇文烁留下的、蕴含星骸之力的物品?或者,自然界中是否存在某种能与“星力”产生共振或干扰的物质?
她正沉思间,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碎裂又似金属震颤的奇异声响,短暂得让人以为是幻觉。但林微心中警铃骤响,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夜空如墨,星斗阑珊。东宫范围内一切如常,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遥远。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一声异响之后,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弦”被拨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遥远的“注视感”一闪而逝,方向……似乎来自西北。
是错觉?还是……宇文烁那边触发了什么?抑或是,那潜藏在宫中的“星络网”控制枢纽,对宫灯被微弱干扰做出了某种反应?
她立刻唤来兰心,低声吩咐:“去悄悄问问今夜各处当值的可靠人,尤其是靠近西北宫墙方向的,可曾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动静,哪怕再细微。”
兰心领命而去。
林微回到桌边,再无心思研究装置。她拿起那枚宇文烁留给她的、用于紧急单向联络的、据说能轻微感应佩戴者生命状态的暖玉玉佩,入手温润,并无异样。
她默默握紧玉佩,望向西北无边的黑夜。
烁,你一定要平安。
京城的夜,看似平静,却因这远行与留守之人的彼此牵挂,以及那无声蔓延的古老暗影,而显得格外漫长。夜行者的马蹄已踏碎荒原的寂静,深宫中的星火亦在顽强闪烁,试图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第九章 星火长明·夜行前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