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血脉之钥·慈宁怨灵
太庙偏殿内,混乱稍止,却弥漫着更沉重的气氛。
宇文玺被安置在临时搬来的软榻上,面色金纸,气若游丝。三名太医轮流施针、灌药,额上冷汗涔涔——皇上不仅是外伤内耗,更严重的是魂魄受创、龙气紊乱,这已非寻常医术所能及。
钦天监正盘坐在榻边,双手虚按在宇文玺胸口上方,掌心泛着柔和的清光,正以自身道元为他稳固心神、梳理体内暴走的残余龙气。老道面色凝重,每过一刻,脸上的皱纹似乎就深了一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上此刻的状态有多危险:那邪念虽被香灰与精血暂时逼退,却已如跗骨之蛆,深种于龙魂深处。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或是……被彻底侵蚀,化为邪魔。
“监正大人,”一名太医颤声问道,“皇上何时能醒?”
钦天监正缓缓收功,摇了摇头,声音干涩:“皇上的意志在与邪念对抗,此时昏迷,亦是自我保护。强行唤醒,反易被邪念所趁。”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恭敬候着的暗卫统领,“东宫那边,消息送去了?”
“已按皇上昏迷前的吩咐,将邪阵相关及皇上最后所言‘机会’二字,密报太子妃娘娘。”暗卫统领低声道,“娘娘回复,请求更详细的资料,称或能找到辅助破局之法。”
钦天监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那位太子妃林氏,他是知道的。入宫时间虽短,却屡有令人侧目之举,沉稳聪慧远超其年龄与出身。更重要的是,她似乎与承天环、与太子霁儿之间,有着某种奇异的联系。
“将老夫所知的、关于‘九幽同契’邪阵与玉玺‘血眼’的所有记载,以及今夜观察到的邪阵能量流向变化,尤其是与东宫方向产生的短暂共鸣记录,全部整理成册,速送东宫。”钦天监正果断下令,“记住,务必隐秘。”
他隐隐觉得,皇上拼死换来的这一线“机会”,或许真的着落在东宫那对母子身上。
而此刻,昏迷中的宇文玺,意识并未完全沉寂,而是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却又仿佛揭示着某种真相的梦境。
梦境中,他仿佛化作一缕清风,飘荡在时间长河之上。
他看到百年前,前朝末代国师在暗夜中,将七枚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青铜钉,分别钉入一枚古朴玉玺的底部与四面。每钉入一钉,便有一名皇室成员的“心头血”被强行抽取,注入玉玺内部。那些被取血者,有皇子、有公主、甚至有刚满月的婴儿。他们凄厉的哭嚎与绝望的怨念,随着血液一同被封入玉玺。国师狂笑着,以邪咒将玉玺炼化为“聚怨承运之器”,妄图以此窃取国运,逆转乾坤。
他看到六十年前,自己的皇祖父——那位以铁腕着称的太祖皇帝,在攻破前朝皇宫后,于废墟中找到了这枚被前朝皇室藏起的玉玺。玉玺入手刹那,太祖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猩红。此后,这枚玉玺便成了大周传国重器,代代相传。而每一代接触玉玺最多的帝王,晚年都多多少少表现出偏执、多疑、甚至癫狂的倾向。那些被玉玺吸收、转化的前朝怨魂与宇文氏先祖的阴暗执念,正悄然影响着持玺者的心性。
他看到二十年前,自己的父皇,在得知国师“双龙夺嫡,紫微星黯”的预言后,手持玉玺在太庙前殿独坐了一夜。那一夜,玉玺内的“血眼”异常活跃。次日,父皇下旨,将当时才华最盛、呼声最高的二皇子(宇文澜之父)派往苦寒北疆镇守,美其名曰“历练”,实为流放。而玉玺在那之后数年,都散发着一种餍足般的微光。
最后,他看到了阿澜。
少年宇文澜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触碰玉玺,是在被封为太子的典礼上。当他的手指抚过玉玺底部那“受命于天”四字时,玉玺内部那道暗红混沌的光晕,竟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传出一丝极细微的、仿佛渴求又似畏惧的意念。而宇文澜的脸色也在瞬间苍白,但被他迅速掩饰过去。
此后多年,宇文澜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长时间接触玉玺。直到他察觉自己命不久矣,才开始主动研究玉玺,甚至尝试以自身精血与神魂之力去净化、压制其中的邪秽——他失败了,却也在玉玺核心那无尽的恶念中,留下了一点属于他的、纯净的银辉,以及……一道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完全明了的“后手”。
梦境至此,宇文玺的意识猛然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看”清了!
那连接玉玺“血眼”、慈宁宫“血魄池”、以及江南某处(现已毁)的邪阵,其根本目的,或许从来就不是简单的“聚怨”或“破坏”!
这是一个跨越百年、精心设计的“复活”或“降临”之阵!
前朝国师当年炼制玉玺,或许就是想以宇文氏皇族血脉为祭品、以国运为柴薪,召唤或培育某种可怕的“东西”。而这个“东西”,被历代宇文帝王持玺时无意识供养、壮大,最终深藏于慈宁宫地下,与当年同样被血祭的某位前朝核心人物(很可能是某位公主)的怨魂结合,形成了“血魄池”的源头!
玉玺是钥匙,“血魄池”是温床,江南的“星陨盘”或许是提供某种特殊能量或定位的“引星桩”。三者共鸣,血月为引,是要彻底打开通道,让那“东西”完全降临或苏醒!
而霁儿……宇文玺心脏一阵抽搐。
霁儿是阿澜的血脉,是宇文氏近百年来可能最纯净、也最特殊的嫡系血脉。他天生体弱却灵性极高,能吸引承天环认主,能与玉玺邪气产生奇异共鸣又相互排斥……他很可能,是这个邪阵最终启动所需的、最关键的“祭品”或“容器”!
“不……绝不能……”昏迷中的宇文玺,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眉头死死锁紧。
必须阻止!必须毁掉这一切!即使用他的命去换!
而仿佛感应到他梦境中的激烈情绪,偏殿角落那暂时沉寂的残破玉玺,表面裂纹中,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光芒,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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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寝殿内灯火通明。
林微已经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赵无极和两名绝对心腹宫女在门外守候。她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依旧昏睡但气息平稳的宇文霁,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暗卫秘密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卷宗。
卷宗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不仅详细记载了“九幽同契”邪阵的可能原理、玉玺“血眼”的由来推测,更有钦天监正根据今夜能量观测绘制的简图。图中清晰显示,在江南节点断裂、血月光芒减弱的同时,玉玺与慈宁宫黑火之间的能量连接虽然依旧存在,但其流转方向发生了微妙变化——有相当一部分邪能,似乎开始试图向太庙与东宫之间的某个位置“偏折”,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
卷宗最后,是钦天监正亲笔写下的几行小字:
“娘娘明鉴:邪阵失衡,本源躁动。玉玺‘血眼’与慈宁阴火,皆以宇文氏血脉怨念为食,尤嗜纯净嫡系。太子殿下身负澜太子遗泽,承天环护体,恐已成邪源本能追逐之‘灯塔’。今夜异变,殿下胸口灼伤,即是明证。然福祸相依,此特质或亦可为‘锚点’,以正克邪。如何抉择,关乎国运,更系殿下性命安危,万请慎之。”
林微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几行字,指尖冰凉。
果然……和她最坏的猜想一致。霁儿不仅仅是可能的关键,他根本就是邪阵目标本身!那所谓的“纯净嫡系血脉”,对玉玺和慈宁宫下面的东西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补品”或者“钥匙”!
她低头,看着怀中孩子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因为体弱而显得比同龄孩子更小的身躯,此刻正依赖地蜷在她怀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失去了父亲、母亲身份存疑、体弱多病、却依然努力想让自己变得坚强、会软软叫她“母妃”、会在雷雨夜偷偷钻进她被窝的孩子。
要让他去承担这一切吗?用他稚嫩的生命和灵魂,去对抗那积聚了百年的邪秽?
林微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是……不让他承担,又能如何?皇上已经拼到油尽灯枯,邪阵只是暂时失衡,并未破除。一旦慈宁宫下的东西彻底爆发,或者玉玺再次失控,整个京城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那时,霁儿就能安全吗?
更何况……林微的目光落在霁儿胸口那狰狞的灼伤上。即便她将霁儿藏起来,这邪异的联系似乎已经建立,就像跗骨之蛆,会不断侵蚀孩子的身体与魂魄。
逃避,或许只有死路一条。面对,尚有一线生机。
但这一线生机,需要她这个母亲,亲手将孩子推向最危险的境地。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滴落在卷宗上,晕开了墨迹。林微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她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她是东宫的主心骨,是霁儿现在唯一的依靠。
“阿澜……”她无声地唤着那个名字,那个给予她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初温暖与信任的男子,“如果你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保护我们的孩子?”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血月淡光下,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慈宁宫方向隐隐传来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能量波动。
就在这时——
“娘娘!慈宁宫急报!”赵无极压低却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微迅速擦干眼泪,将霁儿小心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调整呼吸,瞬间恢复了冷静自持的神态:“进来。”
赵无极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张天师派人冒死传讯:慈宁宫地下的‘东西’,因为邪阵失衡和能量回流受阻,已经开始主动冲击残存封印!黑火凝聚的怨灵之体……正在逐渐显形!天师说,最多……最多一个时辰,那东西就可能彻底破封而出!而它破封后第一个目标,根据怨气指向……很可能是……是东宫!”
林微瞳孔骤缩。
一个时辰!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猛地转身,看向床上的霁儿,又看向自己腕间那温凉微光的承天环。环内星芒似乎感应到她的决意,轻轻闪烁了一下。
“赵公公。”
“老奴在。”
“立刻做三件事。”林微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第一,将我东宫库房内所有库存的赤硝、雄黄、朱砂、桃木等驱邪之物,全部取出,在东宫外围布下最简单的‘净尘符阵’,不求克敌,只求预警和略微迟缓邪气。”
“第二,持我令牌,去太医院,将库存的所有‘定魂香’、‘安神丸’取来。再去内务府,调十匹未经染色的素白锦缎,要快。”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太庙方向,“派人……不,你亲自去一趟太庙偏殿,面见钦天监正。告诉他,本宫愿以太子为‘引’,尝试引导或分割邪阵之力。但需要他老人家,以及张天师等所有还能动用的高人,在一个时辰内,于东宫与慈宁宫之间的‘中轴线’上,布下一个能暂时隔绝、疏导、或转化邪能的阵法!阵眼……就设在本宫与太子所在之处!”
赵无极骇然抬头:“娘娘!这太危险了!您和殿下——”
“执行命令。”林微打断他,目光如冰似火,“这是唯一可能救霁儿、也救京城的方法。快去!”
赵无极看着林微决绝的神情,知道再劝无用,重重磕了个头:“老奴……领命!必不负娘娘所托!”说罢,踉跄却迅速地退了出去。
寝殿内,再次只剩下林微和沉睡的宇文霁。
林微走回床边,缓缓坐下,轻轻握住孩子微凉的小手。她低下头,在霁儿额间印下一个温柔而颤抖的吻。
“霁儿,别怕。”她低声呢喃,仿佛说给孩子听,又仿佛说给自己听,“母妃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母妃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把你父王留下的麻烦,彻底解决掉。”
她抬起左手,腕间的承天环光芒流转。右手则轻轻抚上霁儿胸口那灼伤的印记。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主动迎战。
以母亲之名,以穿越者的心智,以这承天环中或许蕴藏的希望。
她要为她的孩子,搏一个真正的未来。
而此刻,慈宁宫废墟之上,那漆黑的火球已经压缩到仅有丈许直径,却凝实如墨玉。火球中心,一个模糊的、身着前朝宫装的女形轮廓,正缓缓直起身,一双完全由漆黑火焰构成的眼睛,怨毒而饥渴地,望向了东宫的方向。
夜,更深了。
决定命运的一个时辰,开始倒数。
(第十一章:血脉之钥·慈宁怨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