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泽瘴迷心
落星泽的夜,浓稠得化不开。水声、虫鸣、风吹芦苇的沙响,交织成一片原始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宇文烁半身浸在冰冷的泽水中,靠着一条倾覆的乌篷船残骸,粗重地喘息。赤玉符紧贴胸口,那灼烫感并未因水怪退去而消散,反而一阵阵跳动,如同警告的心鼓。
身边仅剩的十一名黑狼旗精锐,个个带伤,湿淋淋地围拢过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恢复平静却更显诡异的水面。方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如同噩梦。两名同伴的尸体都未能抢回,沉入了这片吃人的泽底。
“世子,方才土丘上的人……”一名亲卫低声道,声音犹带着后怕的颤抖。
“是莫问天的人。”宇文烁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冰冷,“他在告诉我们,这片泽区是他的地盘,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他看向那名侥幸存活、此刻面如土色的老渔民向导,“方才那片水域,以前可有过水怪或漩涡的传说?”
老向导牙齿咯咯打战:“回……回将军,那……那片‘黑水荡’一向邪性,老辈人都说水底连着鬼府,有‘泽龙’看守,从……从没人敢深更半夜去那里打渔……可……可也从没听说有这么……这么大的怪物……”
“不是自然生成,是人为蓄养或操控的。”宇文烁断然道。他想起了地宫中那些守护的骨魔和诡异的机关,莫问天显然精通利用甚至改造这些阴邪之物。“我们的行踪暴露了。原计划去潜龙岛已不可能。”
“那……我们撤回?”另一名亲卫问。
宇文烁摇头,看向远处那座土丘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怀中的赤玉符。符身依旧滚烫,且隐隐指向土丘所在的西南方位。“他故意现身警告,却又放任我们活着离开这片黑水荡,必有深意。或许……是想引我们去某个地方。”
是陷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邀请”?
赤玉符的感应不会错。它似乎与这片泽区、与莫问天的布置有着某种奇特的联系。继续深入,凶险万分。但就此退缩,不仅任务失败,兄长和太子的危机也无法解除。
“改变路线。”宇文烁下定决心,声音沙哑却坚定,“向西南,朝那座土丘方向迂回前进。保持最高戒备,三人一组,互为犄角,注意水下和岸边一切异常。发现任何不对,立刻示警,不可恋战。”
队伍重新整顿,放弃了大船,只留下两条相对完好的小舢板,载着伤员和必要装备,其余人泅水或沿岸边浅水区潜行。夜色和浓密的水生植物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却也遮蔽了前方的危险。
泽区地形远比地图上标注的更为复杂。水道交错,岔口众多,很多地方看似是路,行到深处却是死水或暗流。腐叶和淤泥的气息混合着某种淡淡的、甜腻的怪异花香,吸入肺中,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这花香……有问题。”宇文烁最先察觉不对,连忙示意众人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但已经吸入不少的人,开始感到视线模糊,心跳加速,耳边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低语在回响。
“是瘴气!还是……惑心花!”老向导惊惶道,“泽区深处有些地方,长着一种叫‘迷魂草’的毒花,香气能让人产生幻觉,疯癫而死!”
“保持清醒!互相提醒!别被幻听幻视迷惑!”宇文烁低吼,自己也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赤玉符的灼烫感似乎加剧了这种不适。他强打精神,辨认着方向。
然而,瘴气的影响越来越强。一名黑狼旗战士忽然指着水面大叫:“有光!水里有宝石!”说着就要扑下去捞。旁边同伴急忙死死拉住他。另一人则对着空无一人的芦苇丛嘶吼:“谁在那里!出来!”显然已经陷入幻觉。
宇文烁自己也看到了些许扭曲的幻影——仿佛有白衣人影在水面飘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知道这是假的,但那些影像和低语如同附骨之疽,拼命往脑海里钻。
“不能停!继续走!”他咬破舌尖,以剧痛换来一丝清明,催促队伍加速前进。
就在众人神智濒临崩溃边缘时,前方水道上空,浓雾突然散开了一线。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水域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小小的、以竹木搭建的水上台榭!
台榭造型古朴,甚至有些简陋,檐角挂着几盏白色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灯下,一个身着宽大葛袍、长发披散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临水而坐,手中似乎持着一根钓竿。
没有邪异的气息,没有埋伏的杀机,只有一种诡异的、与周围险恶环境格格不入的宁静。
赤玉符的灼烫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烫伤皮肉!
宇文烁抬手止住队伍,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是莫问天?还是另一个陷阱?
“贵客既已至此,何不上来一叙?”一个平和清越、甚至带着几分出尘意味的声音,从台榭上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竟奇异地压下了那些恼人的幻听。
宇文烁心念电转。对方已发现他们,且能在这种地方悠然“垂钓”,实力深不可测。此刻退走,未必能安然脱身。不如上前,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
“你们在此警戒,我去会他。”宇文烁低声吩咐,将赤玉符悄悄塞给一名最沉稳的亲卫,“若我有不测,或台榭有变,立刻带此物撤离,将所见所闻告知兄长和陆将军。”
“世子!”
“这是军令!”宇文烁语气不容置疑。他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衫,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不适和手臂的隐痛,足尖一点岸边湿滑的树根,身形如燕,掠过数丈水面,轻飘飘落在台榭边缘的木台上。
走近了才发现,这水榭搭建得颇为巧妙,下方以粗大木桩深入水底,稳稳托起平台。台上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壶,一杯。那垂钓者依旧背对,葛袍宽松,身形清瘦。
“深夜冒昧,搅了阁下雅兴。”宇文烁拱手,不卑不亢。
垂钓者缓缓收回空无一物的钓竿,放在一旁,这才转过身来。
月光灯影下,露出一张令人意外的面孔。并非想象中阴沉诡谲的阴谋家模样,而是一张中年文士的脸,肤色略显苍白,五官清矍,眉宇间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淡然,甚至还有几分书卷气。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幽暗,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与他平和的外表格格不入。
“宇文烁将军,久仰。”文士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泽区简陋,唯有粗茶一盏,将军可愿赏光?”
桌上一壶两杯,茶水尚温。
宇文烁没有动,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对方:“阁下便是莫问天?”
文士摇头,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香清冽,竟冲淡了周遭的甜腻花香。“莫先生乃我主上。在下玄素,不过是为先生打理些俗务的仆从而已。”
玄素?从未听过此名号。但能在此地出现,绝非普通仆从。
“玄素先生在此‘垂钓’,莫非早知我等会来?”
“将军身怀赤玉符,于这‘血泽’之中,便如暗夜明灯。”玄素啜了一口茶,语气平淡,“符动,则泽中诸灵皆有所感。黑水荡的小小试探,迷魂径的瘴气考验,不过是确认来者是否真有资格面见先生罢了。将军能安然至此,可见心志坚毅,运气亦佳。”
果然,一切都在对方掌控之中。宇文烁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莫先生何在?可否引见?本将奉旨前来,有些事,需当面请教。”
“先生行踪飘忽,岂是在下所能揣度。”玄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宇文烁隐有灼伤痕迹的手臂上,“将军似乎被地宫秽气所侵?赤玉符虽能辟邪,然阴气入体,若不及时化解,恐伤及经脉根本。”
宇文烁心中一紧,对方连这细微伤势都注意到了。“不劳费心。本将来此,是为寻前朝玉玺,救安平郡王,破邪魔仪式。先生若肯迷途知返,交出玉玺与人,朝廷或可从轻发落。”
玄素闻言,轻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泽夜中格外清晰:“将军快人快语。玉玺确在先生手中,安平郡王亦安然无恙。至于那‘涅盘’之仪……将军既已读过《饲育录》,当知此乃逆天改命、脱凡入圣之无上法门,何来‘邪魔’一说?”
“以童男童女之血为祭,夺人造化,岂是正道?”宇文烁怒意上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玄素淡淡道,“非常之事,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安平郡王与太子殿下,身负宇文氏最纯正之‘圣血’,此乃天赐机缘,岂可辜负?先生欲借天地之力,玉玺之威,完成这千古未有之壮举,届时不仅可光复前朝,更可开创人间神国,恩泽万世。将军乃宇文氏血脉,若肯弃暗投明,助先生一臂之力,他日位列仙班,亦未可知。”
这番说辞,狂妄荒诞至极,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蛊惑人心的力量。
“痴心妄想!”宇文烁断然喝道,“尔等倒行逆施,必遭天谴!本将今日既来,便不会空手而回!”
“将军何必急躁。”玄素对他的怒斥不以为意,“先生知将军忠心为国,亦怜惜将军英才。故命在下在此相候,并非为刀兵相见,而是想与将军,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玄素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碧绿、莹莹生光的药丸,异香扑鼻。“此乃‘涤髓丹’,以地宫血池精华为基,佐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专化阴毒,固本培元。可解将军臂上侵蚀之阴气,更能洗练经脉,于武道大有裨益。”他又取出一卷薄帛,“此乃通往地宫真正核心‘血眼’祭坛的详图,以及部分守卫机关解法。”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向宇文烁:“以此为礼,只求将军应允一事。”
宇文烁盯着那丹药和地图,心中波澜起伏。涤髓丹对他目前的伤势确有奇效,而那地图更是无价之宝。“何事?”
“很简单。”玄素微微一笑,眼中幽光闪烁,“请将军在此泽区,暂留三日。三日内,无论听到、看到泽外有何动静,皆不闻不问,不离开此地半步。三日之后,将军可自行离去,或持图前往地宫,在下绝不阻拦。届时,将军是救人还是破阵,皆凭本事。”
只要停留三日?这要求看似简单,却透着极大的诡异。三日时间,足够莫问天做很多事——转移玉玺和安平郡王?完成仪式准备?甚至……对淮安或京城发动新的阴谋?
“若本将不答应呢?”宇文烁冷声道。
玄素笑容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刹那间,周围平静的水面哗啦作响,数十个身着黑色水靠、手持分水刺、面目模糊的身影从水中无声跃出,将小小的水榭团团围住。更远处,芦苇丛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幽绿光芒,似是无数眼睛。方才退去的那种低沉惑人的鸣叫声,也再次隐约响起。
“那恐怕,将军和您的部下,便要长留这泽底,与鱼虾为伴了。”玄素的语气依旧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杀机。
宇文烁握紧了拳,体内真气奔涌,手臂的灼痛阵阵袭来。他扫了一眼周围森然的包围,又看了看桌上那诱人的丹药和地图。留下,可能是坐视莫问天阴谋得逞。不留下,此刻便可能全军覆没,连警告都送不出去。
这是一个阳谋。用他和十余名精锐的性命,换取三天的“安静”。
他缓缓坐了下来,目光如电,射向玄素:“好,本将答应你。不过,丹药和地图,需先验看。”
玄素似乎早有所料,将玉盒和薄帛推得更近:“将军请便。”
宇文烁先拿起那卷薄帛,展开细看。图上标注之详细,路径之清晰,机关之注明,远胜他们之前获得的所有信息,甚至包括了几处隐秘的通风口和应急通道,真实性极高。他又捏起那枚“涤髓丹”,异香入鼻,精神为之一振,体内阴寒隐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确非凡品。
“东西是真的。”宇文烁收起丹药和地图,看向玄素,“希望先生守信。”
“自然。”玄素颔首,“这三日,将军可在这台榭歇息,亦可在这片安全水域内活动。饮食用度,自有人送来。只要不越界,便安然无恙。”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去,“那么,在下便告辞了。三日后,再会。”
说完,他也不走木台,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飘然而起,足尖在水面轻点几下,便消失在茫茫雾气与芦苇深处。那些水鬼般的黑衣人和幽绿的光点,也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水榭周围,重归寂静。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部下们压抑的呼吸声。
宇文烁独坐台边,望着玄素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丹药和地图,神色复杂。
他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一个与虎谋皮的错误决定。但方才那种局面,别无选择。
三天。莫问天要用这三天时间,做什么?
淮安?京城?还是……那至关重要的仪式?
他将涤髓丹放入怀中,却没有立刻服下。展开地图,借着灯光,再次仔细研读起来,试图从这些详尽的路径和机关中,找到一丝破绽,或者……莫问天真正目的的一点线索。
夜色深沉,泽瘴未散。这一方小小的水榭,仿佛成了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孤岛。而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急速酝酿。
(第二章:泽瘴迷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