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绝境微光
京城,辰时三刻。
乾清宫偏殿内,新的方剂已煎好。按照柳嬷嬷提供的思路,以百年野山参浓煎为底,化入研磨至极细的东海珍珠粉,再调入珍贵的西域雪莲露,药汤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散发着清冽而醇和的香气。
林微亲尝一口,只觉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疲惫欲裂的精神竟为之一振。她眼中泛起希望,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入宇文霁口中。
孩子已无法主动吞咽,乳母含泪以银匙一点点撬开牙关,缓缓渡入。每一勺都需极尽耐心。大半碗药汤喂下,宇文霁灰败的脸色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笼罩在眉宇间的死气仿佛淡了些许。呼吸依旧微弱,但胸膛的起伏似乎稍稍明显了一丁点。
张太医再次上前诊脉,凝神良久,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脉象……仍是极弱,但先前那种涣散欲绝之感稍缓。此方温润,如春霖渗入焦土,虽不能解其毒,却似暂时护住了心脉根本,减缓了元气溃散之势。殿下……或能多撑些时辰。”
多撑些时辰。这对绝望中的帝后而言,已是天大的好消息。林微紧握的手微微松开,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柳嬷嬷何在?”宇文玺沉声问。
赵无极引着柳嬷嬷上前。老嬷嬷已换了身干净衣裳,依旧垂首恭立,但那份属于前朝司药宫女的沉稳气质,却遮掩不住。
“你既识得‘温灵玉膏’,可知其具体形貌、性状、保存之法?”宇文玺目光如炬,审视着她。
柳嬷嬷恭敬答道:“回皇上,奴婢当年只是远远见过玉膏封存时的玉盒。据典册记载,‘温灵玉膏’色如羊脂,质若凝脂,触手温润如玉,嗅之有极淡的莲蕊清香。需以完整无瑕的暖玉盒密封,置于阴凉洁净处,可保药性百年不散。此物性极温和,能滋养经脉、调和阴阳,对外伤内损、气血逆乱有奇效。若殿下能及时用上,配合太医施针疏导,或可暂时稳住毒性,争取配制解药的时间。”
“你之前所言,那姓胡的太监……”
“胡太监名贵,前朝时是内务府掌珍库的副管事。此人最是贪婪,城破那日,奴婢亲眼见他将几件小巧珍玩塞入怀中。其中似乎就有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盒。后来听说他投了镇国公府,因其识得古玩,被留在府中打理库房。”柳嬷嬷回忆道,“若玉膏真被他私藏,或许还在北疆。”
“朕已命人八百里加急传旨镇国公府。”宇文玺道,“柳嬷嬷,你于太子有献策之功。若此番太子得救,朕不吝重赏。但你隐瞒前朝身份数十载,隐匿宫中,此事亦需有个交代。”
柳嬷嬷跪下,磕了个头:“奴婢苟活至今,本如行尸走肉。今日冒死陈情,一是见太子年幼无辜,二是……也是为赎前尘罪孽。奴婢当年只是区区司药宫女,未参与任何逆谋,前朝覆灭后心灰意冷,得蒙太后……前太后收容,在慈宁宫了此残生。任凭皇上处置,奴婢绝无怨言。”
宇文玺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你先退下,随时听候传召。”
柳嬷嬷被带下去后,林微才低声对宇文玺道:“皇上,柳嬷嬷之言,虽提供了线索,但‘温灵玉膏’能否寻得、寻得后又是否对症,仍是未知。霁儿的时间……不多了。我们需做最坏的打算,同时寻找其他可能。”
宇文玺点头:“朕明白。太医院已在根据‘调和阴阳’的思路,尝试配伍其他已知的温平珍药。另外,已下旨各州府,张榜悬赏,征集民间奇方异士。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莫问天处心积虑下此毒,手中或有可能存有解药,或至少知晓完整配方。那个‘坛主’和被抓的柳姑,审讯需加紧。”
一提到莫问天和坛主,林微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是啊,下毒者,往往握有解毒的钥匙。只是这钥匙,恐怕要用更大的代价去换取。
与此同时,淮安城外,战局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宇文澜率领的两万北疆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狠狠刺入叛军后阵。骑兵冲锋的威力在平原上发挥到极致,瞬间将叛军仓促组成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宇文澜银枪如龙,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
然而,叛军主帅周焕显然并非庸才。最初的慌乱后,他迅速调整部署,指挥中军向侧翼移动,避开骑兵冲锋的正面锋芒,同时命令攻城的部队不计代价猛攻城墙缺口,试图在骑兵彻底搅乱大局之前,拿下淮安城。
“世子!叛军中军移动,似要依托左侧土坡重整阵型!”副将高喊。
宇文澜勒住战马,银枪遥指:“他们想拖住我们,为攻城部队争取时间。传令!前军继续冲杀溃兵,搅乱其建制!中军随我,直取周焕中军大旗!斩将夺旗,其军自溃!”
“得令!”
宇文澜一夹马腹,率精骑直扑叛军中军。北疆骑兵久经沙场,配合默契,在宇文澜的带领下,如同一股银色旋风,卷向叛军核心。
周焕见状,冷笑一声:“宇文家的小子,果然勇悍。可惜,有勇无谋。”他挥动令旗,身边一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柄战斧的魁梧武士列阵而出,这是他的亲卫“铁斧营”,最擅硬撼骑兵。
双方最精锐的力量在战场中央轰然对撞!金铁交鸣,血肉横飞。宇文澜长枪如电,连挑数名铁斧武士,但冲锋的势头也被这股顽强的阻力遏制。战场陷入胶着。
而淮安城头,压力骤然减轻的陆铮和徐达,抓住这宝贵时机,指挥守军发起反击,终于将涌入缺口的叛军彻底赶下城墙,并用沙袋、门板等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勉强堵住了缺口。
“陆将军!城外援军正与叛军中军激战!我们是否出城夹击?”有将领激动地问。
陆铮扶墙喘息,望着城外惨烈的厮杀,又看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几乎站立不稳的部下,摇了摇头:“弟兄们已是强弩之末,出城野战,徒增伤亡。固守城墙,以弓弩支援友军!另外,立刻组织人手,从东侧小门悄悄出去,接应援军部分伤员入城,救治伤员!”
他心思缜密,知道此刻保存己方力量,配合援军稳住阵脚才是关键。盲目出击,万一有失,城防再破,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战局似乎正朝着有利于朝廷的方向发展。然而,没人知道,在淮安城地下,那条古老的暗渠中,数十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潜行。他们身着水靠,口含芦管,携带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捆捆用油布紧紧包裹、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东西。
暗渠的出口隐藏在护城河岸边茂密的芦苇丛中。为首一人,正是那面色苍白的文士。他钻出水面,抹了把脸,看着不远处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宇文澜……你以为你是来救城的英雄?”他低声自语,“殊不知,你是自己走进了坟墓。周焕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黑衣人纷纷将油布包裹的东西堆放在出口附近的隐蔽处,然后取出火折子。
“寅时三刻已到。点火,发信号。”文士冷冷道。
几支裹着硫磺的火箭射向天空,在黎明后的天空中炸开几团并不起眼的绿色火焰。
几乎同时,正在与叛军铁斧营缠斗的宇文澜,忽然听到侧后方传来一阵奇异的、如同万千蜜蜂振翅般的嗡鸣声!他心中一凛,猛然回头——
只见侧翼那片看似平静的丘陵后,突然腾起大片黑云!不,那不是云,是无数支激射而来的弩箭!箭矢密集得遮天蔽日,覆盖范围正是他骑兵冲锋的路线和淮安城东门一带!
“有埋伏!举盾!”宇文澜目眦欲裂,厉声怒吼。
但为时已晚!这波箭雨来得太突然,太密集!冲锋在前的骑兵和正在城头支援的守军,瞬间被这片死亡的阴影笼罩!
噗噗噗!箭矢入肉声、战马哀鸣声、士兵惨叫声响成一片!无数身影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就在箭雨倾泻的同时,淮安城东门附近,那些堆放在暗渠出口的油布包裹被点燃,轰然爆炸!虽然威力远不如火炮,但巨响和火光却在守军背后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
“城内有奸细!”“爆炸了!东门那边!”
本就疲惫不堪的守军阵脚大乱。
而叛军阵营中,周焕看到绿色信号,哈哈大笑:“宇文澜,这份大礼,可还满意?”他长剑一挥,“全军压上!里应外合,破城就在今日!”
原来,那波致命的箭雨埋伏,和城内的爆炸,才是莫问天和周焕真正的杀招!他们早已算准了援军到来的时间和路线,甚至算准了宇文澜勇猛突击的性格,布下这个致命的陷阱!目的不仅是消灭援军,更要趁守军心神大乱之际,一举攻破淮安!
宇文澜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染红银甲。他环顾四周,麾下骑兵伤亡惨重,冲锋阵型已乱。前方是重整旗鼓、凶猛压上的叛军主力,侧翼是神秘的弩箭埋伏,身后是陷入混乱的淮安城。
绝境。
他一把折断肩头箭杆,抬头望向京城方向,眼中闪过父皇母后的面容,还有那个中毒垂危的幼弟。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北疆的儿郎们!”宇文澜举起染血的长枪,声音穿透战场喧嚣,“身后是淮安百姓,是江南门户!今日,有死无退!随我——杀!”
他调转马头,竟不再理会侧翼的伏兵,也不再试图冲击周焕中军,而是率领残存的骑兵,朝着扑向淮安城墙缺口的最密集的叛军步兵浪潮,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以骑兵冲步兵密集阵,本是凶险之举。但此刻,他要用自己的性命和这支铁骑最后的锋芒,为淮安城,争取最后一丝喘息和调整的时间!
银甲染血,枪锋所向,一往无前。
而淮安城头,陆铮在爆炸和混乱中稳住心神,看到宇文澜那决绝的反冲锋,虎目含泪,嘶声吼道:“弓弩手!全力掩护援军!所有能动的人,跟老子下城墙!堵住缺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更深的绝望,与绝境中迸发的悲壮勇气,在这血色黎明中,惨烈地交织。
(第二十七章:绝境微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