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宫闱夜火
永和宫的夜,静得异乎寻常。
当宇文玺和林微带着冯三娘及一队精锐侍卫赶到时,宫门紧闭,值守的太监宫女们跪在门外,瑟瑟发抖。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但宫墙内外并无明显火光,只有几扇窗户透出零星的、不安的烛光。
“怎么回事?”宇文玺沉声问跪在最前的永和宫掌事太监。
“回……回皇上,”太监声音发颤,“约莫子时初,奴才在廊下值守,恍惚看到后殿西暖阁的窗纸上,有红光一闪,像是……像是烛火倒了的模样。奴才赶紧唤人过去查看,可到了暖阁外,里面却黑着,敲门也无人应。奴才不敢擅闯,便报了坤宁宫……”
“西暖阁?谁住在那里?”
“是……是贤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彩儿。”
彩儿?又是她!宇文玺和林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窦。
“开门,进去看看。”宇文玺下令。
宫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永和宫正殿一片冷清,贤妃似乎已经歇下,正殿并无灯火。他们直奔后殿西暖阁。
暖阁的门从里面闩着。冯三娘上前,用匕首轻轻拨开门闩,推门而入。一股更明显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种奇特的、略带甜腥的气味。
室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一个烛台滚落在地,烛泪泼洒了一小片,将地毡烧焦了一块,但火势显然没有蔓延开来,就已熄灭。窗户紧闭,窗纸完好,并无破损。靠墙的床榻帷幔低垂,里面似乎有人。
“彩儿?”林微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冯三娘示意侍卫戒备,自己上前,用刀尖轻轻挑开床帐。只见彩儿蜷缩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已然没了气息!她的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深紫色的勒痕!而她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中露出一角烧焦的纸片。
不是失火,是谋杀!杀人后伪造了烛台倾倒失火的假象!
“封锁永和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宇文玺厉声道,眼中寒光四射。竟然有人敢在宫中行凶灭口!
太医很快被召来,查验后确认彩儿是被人用细绳(可能是琴弦、弓弦之类)从背后勒毙,死亡时间大约在亥时末到子时初。她手中攥着的焦纸片,是从一本册子上撕下的,边缘还有未烧尽的部分,上面有零星字迹,似乎是“……药方……三钱……西域……”。纸片被火烧过,又被汗水浸染,字迹模糊难辨。
“药方?西域?”林微心头一跳,看向宇文玺,两人同时想到了那家擅长治疗烧伤喉疾、彩儿今日午后去过的城西药铺!
彩儿果然在传递消息!而她传递的内容,很可能与那家药铺、与那个坛主、甚至与“西域”来的什么东西(毒药?奇药?)有关!现在,她被灭口了!
“搜!仔细搜查彩儿的住处,还有贤妃宫中所有地方!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之物!”宇文玺面沉如水。对手的动作太快,太狠辣了!这边刚查到药铺,那边就立刻灭口,斩断线索!
侍卫们立刻展开搜查。林微则带着云裳和冯三娘,来到正殿求见贤妃。贤妃显然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穿着寝衣,披着外袍,脸色苍白地坐在正殿暖炕上,眼中满是惊惧。
“贵妃娘娘……外面……发生了何事?”贤妃声音发抖。
林微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彩儿死了。”
“什么?!”贤妃猛地站起,又因腿软跌坐回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死……死了?怎么会……”
“被人勒死在房中,伪造了失火现场。”林微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妹妹可知,彩儿今日午后出宫,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回来后可有什么异常?”
贤妃慌乱地摇头:“臣妾……臣妾不知!她只说去为臣妾买些安神的药材……臣妾今日心神不宁,早早用了安神汤就歇下了……彩儿……彩儿她伺候臣妾多年,怎么会……”她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不似作伪。
“她今日回来,可曾交给妹妹什么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林微追问。
贤妃努力回想,还是摇头:“没有……她只将药材交给小宫女去煎,然后就回房了……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晚膳前,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定,臣妾问了一句,她只说……只觉得宫里最近气氛压抑,有些害怕……臣妾还安慰了她几句……”
害怕?是预感到了危险吗?
这时,搜查的侍卫来报,在彩儿床铺的褥子底下,发现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小的瓷瓶,里面是少许无色无味的粉末。太医验看后,神色凝重:“皇上,娘娘,此物……似是‘梦魂散’的残末。此药少量可致人昏睡、精神恍惚,量大则可令人癫狂甚至致命。配制复杂,其中几味主药,确系西域传来,中原罕见。”
又是西域!又是药!彩儿私藏这种药物做什么?是她自己要用的,还是……替别人保管、传递的?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家神秘的城西药铺,和那个可能与西域(或塞外)有联系的坛主。
“贤妃妹妹,”林微转向贤妃,语气变得严肃,“彩儿之死,绝非偶然。她可能卷入了一些极为危险的事情。你仔细想想,她近日可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你宫中其他人,可有异常?”
贤妃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哭着道:“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这几日闭门不出,宫中人也大多安分……若说异常……前两日,有个面生的、像是御膳房的小太监来送点心,说是太后娘娘赏赐,彩儿出去接的,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对,臣妾问起,她只说那小太监手脚粗笨,打翻了食盒……臣妾当时也未在意……”
御膳房的小太监?太后赏赐?又是太后!虽然太后如今被软禁,但她在宫中经营数十年,难保没有残余势力或眼线!
“那个小太监,你可认得模样?后来可还见过?”宇文玺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他已处理完外面事宜,走了进来。
贤妃连忙起身行礼,战战兢兢道:“臣妾……臣妾只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是个瘦高个子,左边眉毛好像有颗小痣……后来,再未见过。”
瘦高个,左眉有痣——这是一个重要特征!
宇文玺立刻命冯三娘记下,并去御膳房暗中排查。同时,他心中疑云更甚。太后的手,难道真的还能伸这么长?还是说,有人故意利用太后的名头行事?
“贤妃,”宇文玺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子,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父亲之事,尚未了结。彩儿之死,又与你宫中有关。朕希望你能明白,若想保全自身和你父亲最后一线生机,就必须对朕和贵妃,毫无保留。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能至关重要。”
贤妃抬起泪眼,拼命点头:“臣妾明白!臣妾明白!皇上,娘娘,臣妾真的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未想过参与任何是非!臣妾……臣妾愿意搬到更僻静处居住,闭门思过,只求皇上能查明真相,还臣妾宫中一个清白!”
看她惊惧惶恐的样子,倒不像是主谋。但身处漩涡中心,想要完全撇清,谈何容易。
宇文玺命人加强永和宫守卫(实为监控),安排贤妃暂时迁居到更靠近乾清宫的一处小院,便于保护(监视)。同时,对彩儿的死和那瓶“梦魂散”,展开秘密调查。
回到乾清宫时,天边已泛起微光。这一夜,又是惊心动魄。
“皇上,看来莫问天在京城的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行动也更果决。”林微忧心忡忡,“彩儿这条线刚有眉目,立刻就被掐断。他们似乎总能快我们一步。”
“因为他们隐藏在暗处,而我们,至少在明面上,需要遵循规则和程序。”宇文玺揉着眉心,“不过,他们接连动作,也暴露了更多痕迹。药铺、御膳房可疑太监、‘梦魂散’、西域……这些碎片,正在拼凑。”
“还有那艘‘晋中粮油’船上的关外口音之人。”林微补充道,“北疆鞑靼异动,西域药物……莫问天的手,可能真的伸向了塞外。他勾结外族?”
“未必是勾结,可能是利用,或者是交易。”宇文玺分析,“他需要通道将‘真龙’送出去,需要外部势力制造压力牵制朝廷。而塞外部落,可能也需要他提供的某些东西——比如中原的情报、物资,甚至……某种他们认可的‘正统’名分。”他想起那方前朝玉玺。
利用星象、前朝正统、外部压力、内部策应……莫问天编织的,是一张覆盖内外、跨越三十年的巨大阴谋之网。要破网,必须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结。
“皇上,三日期限,明日就到了。”林微提醒道。指的是宇文玺在朝会上给内奸自首的三日之限。
宇文玺冷笑:“这两日,自首举报者不少,但都是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纹丝不动。他们要么自信藏得够深,要么……已经准备好了后手,甚至可能在等待时机,反戈一击。”
“皇上是说……”林微心中一惊。
“淮安大捷,暂时稳住了外部。但内部,恐怕有人会狗急跳墙。”宇文玺目光深邃,“彩儿之死,也许就是个信号。他们开始清除可能暴露的次要棋子,准备进行更核心的行动了。”
这个推测让林微遍体生寒。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京城,尤其是皇宫,近期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他们发动之前,揪出核心!”宇文玺决然道,“冯三娘那边对药铺和御膳房的调查要加紧。同时,对陈明远,可以再施加一些压力了。他不是想戴罪立功吗?朕给他机会——让他‘不经意’地透露,他已经找到了那幅《寒江独钓图》,并且……似乎快要破解其中秘密了。”
“引蛇出洞?”林微明白了,“用星图秘密作为诱饵,看谁会按捺不住,去找陈明远,或者……去灭他的口?”
“不错。”宇文玺点头,“陈明远如今在我们的严密控制下,看似安全,实则是我们放出去的饵。看看能不能钓到那条‘坛主’大鱼,或者……他背后更神秘的‘真龙’。”
计划已定。但宇文玺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对手太狡猾,太善于隐匿和应变。这场暗战,如同在漆黑的房间里与幽灵搏斗,每一拳都可能打空,而对方的匕首,可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向刺来。
他走到内殿,看着仍在熟睡的霁儿。孩子的小脸恬静,全然不知外面的腥风血雨。宇文玺俯身,在儿子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父皇一定会为你,扫清所有阴霾。”他低声承诺。
晨光熹微,照亮了窗棂。新的一天,新的斗争,又开始了。
而在京城某处,一份最新的密报,被送到了一个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文士手中。文士看完密报上关于彩儿之死、宫中加强戒备、以及陈明远“似有所得”的消息,缓缓将其凑近烛火,烧为灰烬。
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清除了一个,惊动了一群,还抛出了诱饵……”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评判棋局,“宇文玺,你果然急了。也好……急,才会出错。”
他转身,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骨笛,放在唇边,吹出了一段无声的、只有特定频率的韵律。
片刻后,一只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暗红色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
文士将一枚小小的蜡丸,塞进夜枭脚上的铜管,轻轻拍了拍它。夜枭振翅,融入刚刚亮起的天空,向着北方,疾飞而去。
蜡丸里,只有四个字:
“饵有毒,静待。”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