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权柄初试霜
协理六宫的旨意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后宫每一个角落。林微这“林美人”的名号,在一夜之间,分量变得截然不同。
翌日清晨,前往坤宁宫请安时,气氛便透着诡异的凝滞。皇后称病未出,由檀云代为传话,让众妃嫔各自散去。但几乎所有人在离开前,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在林微身上停留片刻,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审视、忌惮、嫉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惠妃倒是主动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秋香色宫装,笑容温婉依旧:“林妹妹,往后我们便要一同为皇后娘娘分忧了,妹妹年轻聪慧,若有不懂之处,尽管来问姐姐。”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将自己置于“辅佐”之位,显然是个聪明人,不愿与风头正盛的林微争锋。
林微亦回以谦和的微笑:“惠妃姐姐言重了,妹妹年轻识浅,诸多事宜还要仰仗姐姐提点,只盼能不拖姐姐后腿便好。”
两人相视一笑,表面一团和气,但彼此都心知肚明,这“协理”之权,既是合作的契机,也可能成为日后矛盾的根源。
回到绛雪轩,尚未坐定,内务府总管太监赵德顺便带着几名掌案太监,捧着厚厚的账册和名录,恭恭敬敬地候在殿外求见了。
“奴才给林美人请安。”赵德顺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比往日更加殷勤,“这些都是近年内务府涉及六宫用度的部分账册,以及各司各处的人员名录、职责划分,特呈送美人过目。美人初掌宫务,若有任何不明之处,奴才随时听候垂询。”
林微看着那几乎能淹没桌案的册子,心中暗凛。这就是权力的具象,也是责任的枷锁。她并未急于翻看,只命钱嬷嬷先收下,对赵德顺淡淡道:“有劳赵总管。本宫初涉宫务,尚需熟悉。往后诸事,还需依循旧例,稳妥为上。若有变更,本宫自会与惠妃娘娘商议后,再行知会内务府。”
她既表明了自己会管事,又强调了会与惠妃商议、依循旧例,不急于揽权,也不轻易改变现状,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赵德顺连声应“是”,态度愈发恭顺。
接下来的几日,林微几乎足不出户,埋首于那些繁琐的账册与名录之中。她让杜绣娘暗中留意司制房的人事变动和物料流动,又让钱嬷嬷凭借多年的人脉,不动声色地打探内务府其他几司的底细。她需要尽快摸清这庞大后宫机器运作的脉络,找到其中关窍,乃至……可能的漏洞。
这日,她正对着一份尚衣监关于冬季宫装用料采买的单子凝神思索,春桃进来禀报,说是永巷局(负责宫中粗使、罪奴等事务)的掌事姑姑求见。
永巷局是宫中最苦最累、也最易被忽视的地方,其掌事姑姑姓常,是个面容憔悴、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妇人。
“奴婢常氏,叩见林美人。”常姑姑跪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常姑姑请起,有何事?”林微放下单子,语气平和。
常姑姑并未起身,反而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美人明鉴!如今已入深冬,永巷局负责浆洗、杂役的宫人,至今仍未领到足额的冬衣和炭火。往年虽也有克扣,但总能发放些许,今年却……内务府那边一直推诿,言说用度紧张。可奴婢瞧着,其他各司各处的份例并未减少。那些宫人衣衫单薄,冻病者已有数十人,若再无冬衣炭火,只怕……只怕要出人命啊!”
林微眸光一凝。永巷局的宫人虽地位卑微,但数量众多,且负责宫中最基础的运转。若真因冻饿死了人,传扬出去,不仅是内务府失职,她这位新上任的协理宫妃也难辞其咎。内务府此举,是惯例欺压,还是故意给她出的第一道难题?
“此事本宫知晓了。”林微并未立刻表态,“常姑姑先回去,安抚好底下人,冬衣炭火之事,本宫会过问。”
“谢美人!谢美人!”常姑姑连连磕头,这才感激涕零地退下。
人走后,林微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召内务府赵德顺来质问。她让春桃去请惠妃。
惠妃来得很快,听闻此事后,眉头也蹙了起来:“永巷局份例被克扣,确是常事。只是今年这般严苛,倒有些异常。妹妹打算如何处置?”
林微将那份尚衣监的采买单子推到惠妃面前:“姐姐请看,这是尚衣监报上来的采买上等苏州绡纱的单子,数量较之去年多了三成。绡纱价昂,且并非冬日急用。内务府若真‘用度紧张’,为何在此处如此大方?”
惠妃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妹妹的意思是……”
“姐姐,”林微看着她,目光清亮,“我们初掌宫务,不宜大动干戈,但也不能任由底下人欺瞒搪塞,寒了宫人的心。不若借此机会,小试牛刀,也好让有些人知道,这六宫事务,并非无人监管。”
她提议,以内务府呈报“用度紧张”为由,与惠妃一同“核查”内务府近期的几项大宗采买与支出,重点便是这绡纱以及其他几项明显不合时宜或超出常例的开销。既不直接针对永巷局之事,又能敲山震虎,逼内务府自己吐出克扣的份例。
惠妃略一思索,便点头赞同:“此法甚妥,既全了体面,又能解决问题。就依妹妹所言。”
两位协理妃嫔联手,动作迅捷。不过两日,内务府赵德顺便满头大汗地主动来到绛雪轩请罪,声称是下面人办事不力,账目核算有误,才导致永巷局份例延误,现已如数补发,并自请罚俸三月。
林微并未深究,只淡淡道:“赵总管日后还需更加尽心才是,六宫安稳,离不开内务府上下用心。”
“是是是,奴才谨记美人教诲!”赵德顺擦着汗,退了出去。
经此一事,永巷局的宫人对林微感恩戴德,内务府乃至其他各司各处也见识了这位新晋林美人的手段——不声不响,却精准地抓住了要害,懂得借力打力,并非一味强横,却也绝非软弱可欺。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皇帝耳中。
这日晚间,宇文玺竟意外地驾临了绛雪轩。他未让人通报,信步走入时,林微正坐在灯下核对一份宫苑修缮的预算。
见到他,林微忙起身行礼。
“免了。”宇文玺抬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册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永巷局的事,处理得不错。”
林微心中微动,垂眸道:“臣妾与惠妃姐姐分内之事,不敢当皇上夸赞。”
宇文玺走到她身边,拿起那份预算看了看:“懂得借助惠妃之力,敲打内务府而不使其伤筋动骨,既解决了问题,又立了威信。林微,你总是能让朕感到意外。”
他的距离有些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萦绕过来。林微能感觉到他话语中那一丝真实的欣赏,但心底却愈发警惕。帝王的夸奖,往往伴随着更深的期许与……风险。
“皇上过誉了。”她稍稍后退半步,保持着一个恭敬的距离,“臣妾只是遵循宫规,尽力而为。”
宇文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不着痕迹拉开距离的动作,眸光深邃了几分。他放下册子,转而看向窗外:“这绛雪轩的梅花,开得越发好了。”
“是,托皇上洪福。”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三日后,南苑围场冬狩,你随驾吧。”
冬狩?随驾?
林微一怔。冬狩并非年年举行,且多是皇帝与王公大臣、皇子们参与,带后宫妃嫔的情况极少。这又是一份突如其来的“殊荣”。
“是,臣妾遵旨。”她压下心中疑虑,恭敬应下。
宇文玺没再多留,嘱咐她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送走圣驾,林微独自站在殿中,看着窗外在夜色中暗香浮动的梅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权柄初试,看似小胜一局,赢得了些许威信,却也引来了皇帝更直接的关注和……更进一步的推动。他将她推向冬狩那样的场合,是要将她彻底纳入朝臣视野?还是另有深意?
这协理六宫之权,如同这冬日里绽放的梅花,看似荣耀,实则每一步都踏在冰雪之上。她必须更加清醒,才能在这权力的寒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