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围场惊弦音
南苑围场,位于京郊以北,林海雪原,广袤苍茫。皇家仪仗抵达时,正值冬日晴好,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无垠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号角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远处林间栖息的寒鸦。
林微穿着特制的、兼具保暖与利落的骑射服,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的猩猩红斗篷,站在属于后宫妃嫔的观猎台区域。寒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却也让她因连日来宫务和算计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这天地之广阔,远非那四方宫墙所能比拟。
宇文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金甲,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御马之上,于阵前勒马,目光扫过随行的王公大臣与皇子宗亲,威仪天成。他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观猎台,在林微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随即收回,扬起马鞭,宣布冬狩开始。
刹那间,蹄声如雷,箭矢破空。骁勇的侍卫与贵族子弟们策马扬鞭,冲入林地,追逐着被驱赶出来的獐子、麋鹿,甚至还有几头体型硕大的野猪。呼喊声、号角声、野兽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力量与野性。
林微对狩猎并无太大兴趣,她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那高台之上,指挥若定、仿佛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的帝王身上。这样的宇文玺,与宫中那个心思深沉、在奏折与后宫间权衡的皇帝,又与骊山那个流露片刻疲惫与真实的男子,都截然不同。
午后,皇帝兴致颇高,亲自下场,追逐一头异常雄壮的公鹿。那公鹿极为狡猾,专挑林木茂密、积雪深厚处奔逃,侍卫们被远远甩开。宇文玺艺高人胆大,单骑紧追不舍,竟一路深入了围场边缘更为原始茂密的森林。
观猎台上,气氛微变。皇后称病未至,惠妃面露忧色,其他妃嫔也窃窃私语。林微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那森林深处,未知的危险太多。
果然,不过一刻钟,森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猛兽的咆哮,紧接着是战马的惊嘶与侍卫们遥远的惊呼!
“有猛虎!护驾!快护驾!”
观猎台瞬间大乱!
林微脸色一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提起身侧为妃嫔预备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轻弓和箭囊,对春桃急促道:“守在这里!”随即,她竟不顾身份礼仪,一把扯过斗篷,快步冲下观猎台,抢过一匹负责辎重的驽马,翻身而上,朝着皇帝消失的方向策马冲去!
“林美人!不可!”身后传来内侍惊慌的呼喊,但她充耳不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
冰冷的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林木在耳边飞速倒退,枝桠抽打在她的斗篷上。她骑术本就算不上精湛,此刻全凭一股意志支撑。越往深处,积雪越厚,林木越密,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虎啸。
终于,她冲出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跳骤停!
宇文玺的御马倒在一旁,哀鸣不止,马腹上有一道狰狞的爪痕。而宇文玺本人,正与一头体型巨大、吊睛白额的猛虎对峙!他手中的长剑染血,左臂衣袖被撕裂,隐隐有血迹渗出,显然已经受伤。那猛虎绕着他踱步,发出低沉的威胁吼声,伺机而动。几名赶到的侍卫正与另外两头体型稍小的猛虎缠斗,一时无法脱身。
情况危急万分!
林微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张弓搭箭。她的手在颤抖,呼吸急促,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头最大的猛虎。她知道自己力量微弱,这装饰用的弓箭恐怕连虎皮都难以射穿,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那猛虎后肢微屈,即将再次扑向宇文玺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并非射向猛虎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射中了猛虎刚刚抬起、准备发力的前爪关节处!
“吼——!”猛虎吃痛,动作瞬间一滞,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凶狠的目光猛地转向箭矢来处——林微的方向!
就是这瞬息之间的停滞!
宇文玺眼中寒光暴涨,抓住这绝佳的机会,身体如同猎豹般蹂身而上,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精准狠辣地刺入了因疼痛而略微暴露的猛虎咽喉!
“噗嗤!”
血光迸现!
那巨大的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另外两头猛虎见首领毙命,又被侍卫们缠住,顿时气势一馁,很快也被解决。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宇文玺拄着剑,微微喘息,左臂的血迹愈发明显。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弥漫的淡淡血雾,落在了不远处马背上那个脸色煞白、依旧保持着张弓姿势、惊魂未定的女子身上。
她的箭术或许稚嫩,力量或许微弱,但那份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射出的勇气,那份精准捕捉战机、为他创造绝杀机会的眼力与决断,远超在场任何一名侍卫!
他一步步走向她。
林微这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手一软,弓箭掉落在地。她看着向她走来的帝王,他玄色的劲装上沾染了血迹与雪泥,发丝微乱,眼神却亮得骇人,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战场杀伐的凌厉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
他走到她的马前,伸出手。
林微怔怔地看着他沾着血迹和污泥的手,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茧,用力一拉,便将她从马背上带了下来,落入一个带着血腥气、汗味和凛冽寒风的怀抱。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贴着她的耳朵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林微被他吼得一颤,却莫名地鼻子一酸,强自镇定道:“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他打断她,稍稍松开她,低头逼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只是不能看着朕死?”
林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那一刻,她确实没有想过权衡利弊,没有想过自身安危。
看着她苍白脆弱却又倔强的脸庞,看着她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唇瓣,宇文玺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抬手,用未受伤的右手,有些粗鲁地抹去她脸颊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冷泪痕。
“蠢。”他低声骂了一句,却将她重新按入怀中,抱得更紧,“下次不许再这样。”
他的怀抱不再像骊山温泉那般带着试探与暧昧,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与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珍视。
周围的侍卫早已跪伏一地,头深深低下,不敢窥视圣颜。
林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那混合了血腥、汗水与龙涎香的复杂气息,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阵强烈的后怕与虚脱感席卷而来。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这一刻,短暂地依靠着这具坚实温暖的胸膛。
冬狩因这场意外虎患而提前结束。
皇帝左臂的伤经过随行太医诊治,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伤,需好生休养。而林美人勇闯密林、箭助圣驾的事迹,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围场,乃至即将传回紫禁城。
回程的銮驾上,宇文玺未再骑马,而是与林微同乘御辇。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左臂缠着白色的绷带。林微安静地坐在一旁,心思纷乱如麻。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彻底打破了之前的平衡。皇帝看她的眼神,已然不同。这份不同,带来的将是更盛的恩宠,还是更烈的嫉恨?
御辇摇晃,宇文玺忽然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深邃:“今日之事,你救了朕。”
林微垂眸:“皇上洪福齐天,自有神明护佑。臣妾不过恰逢其会,尽了微末之力。”
“微末之力?”宇文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若非你那关键一箭,朕即便能斩杀那畜生,也必受重创。林微,你想要什么赏赐?”
林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道:“臣妾别无他求,只愿皇上龙体安康,国泰民安。”
宇文玺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高深莫测,反而带着一丝真实的愉悦与放松。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淡淡道:“好。”
一个“好”字,重若千钧。
林微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位帝王心中的位置,彻底不同了。不再是需要权衡的棋子,不再是仅有技艺可供赏玩的妃嫔,而是在危难时刻,可以并肩、可以托付些许真心的……自己人。
这份殊荣,是机遇,更是巨大的考验。
她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原,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前路,仿佛也如同这暮色中的雪原,美丽,却隐藏着更多未知的危险与挑战。
惊弦已响,余音未绝。而她,已被这弦音,推向了命运的另一处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