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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岁时记 > 第754章 巨额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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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的潮水刚退,沈万山就被账房先生拽着胳膊往库房跑。老账房平日里走路慢悠悠的,此刻却脚下生风,手里的算盘在路上已经拨了好几轮,纸页在风中乱飘,他一边跑一边喊:沈老板!您自己算!这批胡椒转手就是三倍利!沈万山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稳住步子跟着进了库房。老账房把账册摊开在一只货箱面上,指着上面几行墨迹未干的数字——月初从阿尔瓦罗手里收的胡椒,按市价卖给泉州的药铺和香料行,扣除运费、关税,净赚纹银二百两。他抬头扫了一圈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麻袋,袋口露出的胡椒粒挤在麻布的缝隙里,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暗沉的红色。

这才只是一半。老账房抹了把汗,翻到账册的下一页,指着另一摞木箱,佛郎机的象牙雕,被苏杭的盐商看上了,出价是进价的五倍!说要给老太太做寿礼。他把箱子盖揭开一角,露出里面那对刻着西洋神话的牙雕,天使翅膀上的羽毛细得像发丝,在库房暗沉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浅光。

正说着,阿福掀帘进来,手里举着那支西洋镜,铜制的镜筒在日头底下反着一小片光。沈老板!这玩意儿更邪乎!广州的戏班班主说,租一次要一两银子,能看半个时辰,昨天试了试,一条街的人排着队给钱!他把西洋镜递过来,沈万山接过去凑眼一看,镜筒里能看见阿尔瓦罗的船在海上的景象,船帆上的破洞被放大了,边沿的线头清晰可见。他放下镜筒,问阿福:这东西进价多少?阿福说:二十两。但租一次一两,一天能租五十次,三天就回本了!沈万山点了点头,把镜筒交还给阿福。

库房外忽然传来喧哗,人群被挤开一条缝,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沓银票,脸红脖子粗地喊:沈老板!那对大象牙雕我要了!加一百两!别给别人!他身后跟着的管家赶紧补充:我家老爷说,要是能让佛郎机朋友再雕个一模一样的,价钱随便开!沈万山转头对老账房说:把牙雕取出来。老账房便弯腰去搬那摞木箱。那盐商在等的时候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你们还收了批佛郎机炮管?我给十倍价,卖不卖?

炮管不卖。沈万山摇头,但能用它换东西。阿尔瓦罗说要二十匹云锦、五十匹杭绸,再加十箱武夷岩茶才能换走。你要是能凑齐这些,炮管可以换给你。盐商听了这话,二话没说拍板:我换!绸子我家织坊有,茶叶我让人连夜去武夷山收!只要能换炮管,我再加五百两定金!沈万山看了看盐商身后带来的那几箱定金,又看了看仓库墙角那两套被粗布半掩着的炮管,对账房说:把定金收下,先把货物登记清楚。等他备齐了货,再安排交接炮管。

老账房在旁边飞快地拨算盘珠子:云锦市价五两一匹,二十匹一百两;岩茶十箱三百两;盐商加的定金五百两……这一趟下来,光炮管就能挣……他手里的珠子停了停,抬头看了沈万山一眼,一千二百两。阿福在旁边听见这个数,手里的西洋镜差点滑脱:我的天!比咱们半年的生意还多!

沈万山没有接话。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伙计们把胡椒分装成小袋往马车上搬,麻袋摩擦的声响在库房里来回碰撞着,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同一笔账目。那些搬货的声音在库房墙面上来回碰了几下,终于汇入码头忙碌的节奏里——有人喊着口令,有人把碎瓷片扫拢到墙角,一辆装满货的板车在坑洼的砖地上经过,车身颠簸了一下,木箱的盖子被颠开一条缝,露出一角新织的蓝色布面。盐商已经带着牙雕走了,老账房低头把刚记完的账目核对了一遍,合上簿子搁进柜台里。仓库里的麻袋还堆着,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时,袋口的胡椒粒被吹动了几颗,无声地滚动几下又停住了。账目上那笔尚未入账的一千二百两,还等着盐商兑现绸缎和茶叶的约定,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银两,落入账册的相应栏目中。

盐商走后第三天,他让人送来了第一批货。十匹云锦、二十匹杭绸,都用油纸裹着,码在四只樟木箱里,箱盖内侧贴着红色的封条。送东西来的管事在库房门口清点了数目,又跟老账房对了对清单上的品类和数量,确认无误才离开。老账房把樟木箱推进库房靠里的位置,拿油布盖好,在账册上记了一笔:绸缎第一批已收,余三十匹待补。

又过了两天,盐商亲自来了。这回他带了两个伙计,把剩下的三十匹杭绸和两筐武夷岩茶搬了进来。茶叶装在竹篓里,篓口盖着油布,揭开一角能闻到干燥的茶香。他把东西点清楚之后,又从怀里摸出那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来:货齐了,炮管该归我了。沈万山接过银票看了看,递给了老账房,自己转身去库房角落把那两套炮管搬了出来。炮管用粗麻布裹着,解开布角,管身在日头底下泛着沉冷的灰光。盐商蹲下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量了量管口的内径,站起来说:好。下回有佛郎机人再来,记得先找我。沈万山说记住了,盐商便招呼伙计抬着炮管走了。他走之后,老账房在库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刚才收到的银票和绸缎在账册上一一录入,拨了拨算盘,又把合上的簿子翻开确认了一遍,才走进里间把账册收好。

那批胡椒已经在昨日全部清空了。最后几袋被泉州来的一个药商买走,装车时药商自己也上手帮忙扎紧口袋,说这批货成色好,回去能卖上好价钱。老账房送走药商后,把账册里那页胡椒的条目誊了一份,留着日后核对用。

傍晚时分,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沈万山坐在库房门口的矮凳上,看着不远处的几个伙计正在把一批空麻袋往船上搬,准备下次出海时带上。麻袋叠在一起,被绳子扎成捆,在甲板上码得整整齐齐。他把今天最后一张银票夹进账册里,合上本子,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西边渐暗的天色。老账房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沈老板,那笔一千二百两的账,已经记进去了,就等茶叶和绸缎全部收齐后入账了。沈万山没有回答,只是把账册夹在腋下,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沾的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账册上那行未及入账的数还在等下一批货到齐之后才能填进总栏,但在那之前,库房墙角的空货箱正在被伙计逐批清走,新运来的绸缎箱沿着墙角按品类排好,箱面贴着墨字标签;麻袋和竹篓之间的缝隙被填得密密的,边缘贴着旧帆布的边,等着下一轮卸货时被重新打开。

盐商那批货全部收齐后的第五日,老账房把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在总栏里添了一笔新数。他搁下笔,又拨了一遍算盘,确认无误后把册子合上,压平了封皮,搁在柜台里侧。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墙角的空货箱,转身走进了里间。

那批武夷岩茶入库后,沈万山没有急着卖。他在码头上遇见一个广州来的茶商时,对方问有没有好岩茶,他报了一个价。对方要了五十斤,并让他预留一批给接下来的月份。他回仓库开了两篓茶让对方看货,对方看后付了定金,说余款等发货时结清。沈万山把定金收进柜台里,在一个空的货箱上画了道线,顺手把箱盖合拢了。

那批云锦也在随后几日陆续出了手。苏杭那边的绸缎庄派人来看了几次货,头一回挑了两匹走了,隔了三天又来人把剩下的全搬走了,说是要赶着织一批新货,急着用现成的底料。他们走的时候,沈万山站在库房门口目送了一下,没有多远,便转身回来把账目核对完了。前一批货交割结束后,前一批胡椒换来的银两已经封存入库,与后续补充的物料登记在册,暂未动用。老账房正在将一本备用册子上的散记誊入正册,字迹收得端正,与上一批账目之间空了一行,等下一批货物清点时再填写。

那一阵子,库房里进出的货陆续少了,倒是常有人来问价。来的人多是有备而来,有的带着药行的订单,有的带着盐商的荐书,还有几个年轻茶商结伴来打听岩茶的行情,在仓库门外站着聊了一阵,彼此递了几张名帖,又各自散了。

傍晚时分,沈万山路过码头时碰见周巡检。周巡检正蹲在石阶边上看一张旧告示,头也没回地问他:听说你这里新收了一批货,卖得差不多了?沈万山说卖了七七八八了,周巡检点了点头:趁行情好,把货走顺了。等下一批佛郎机人来,码头上的番商登记册子能填满一页。他说完站了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背着双手往市舶司的方向走了。沈万山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巡检的背影穿过正在收摊的杂货铺和正在归拢档口的竹篾行,渐渐隐入暮色里,然后沿着归途的方向走了回去。街边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沿着巷子口一字排开,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斜长的暗色边缘,贴着墙根往前铺去。他推开院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进了院子,掩上门。那声响在晚间寂静的巷子里停了一下,被风带散了。

隔日上午,老账房把那本正册从柜台里取了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预留的空行里添了一笔。他搁下笔,合上簿子,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才放回原位。午间沈万山经过柜台时,老账房抬头说了一句:前一批茶叶的尾款到了,广州那边的船今日靠岸,伙计来报了数。沈万山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穿过前厅走进了库房。

库房里的空货箱又少了几只,靠墙的位置腾出一片空地,地面上留着货箱底座压过的浅痕。麻袋也已清空叠好,被伙计搬到了后院晾晒,和旧帆布一起铺开在竹竿上。竹竿之间拉着旧绳子,几只布袋扣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沈万山从那排晾晒的麻袋之间穿过去,看了看角落叠放整齐的空竹篓,转头回了前厅。

下午,码头那边来了一艘从泉州方向驶来的船,在月港停靠补充淡水。船主下船后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问了问最近番船的动向,听说葡萄牙人的船近期没有来,便没有多留,补完淡水就起锚走了。他走的时候天色还亮着,船帆在斜阳里鼓起来,沿着航道向外海方向驶去。沈万山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离港,船尾的水纹在夕阳里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随着船速增加,那些光点在暮色中渐渐拉长、散开,朝着海平线的方向铺过去了。

入夜后他去了一趟陈记酒铺,买了一坛新酿的桂花酒,让伙计送到家里去。酒铺老板娘说这批酒是上月新蒸的,比上回的甜,等喝完了可以再回来换。沈万山说行,付了钱,沿路往回走,经过巷口时看见茶摊还在,摊主正低头收拾茶碗,便走过去坐了一坐,要了一碗粗茶,喝完付了钱,把空碗搁在桌角,起身沿着巷子往家里走。巷子里静下来了,他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沿着地面向远处延伸,拐过弯时,那声音便换了方向,被石墙折了一下,才渐渐散去。

又过了几日,码头上来了一艘从广州方向来的小船。船身不大,舱里装的是几筐干海货和两捆粗麻布,船主是个面生的年轻人,在月港停靠时打听了一番番船的消息,听说葡萄牙人短期内不会来,便没有多留,补了淡水就走了。他走之后,码头边有人在议论那艘船的来路和货物,有人说可能是替广州那边的商号探路的,也有人说不值得深究,话题便转了。

同日午后,老账房在柜台后面整理旧账册,把上个月的条目重新核对了一遍。他指尖在纸面上慢慢移着,遇到有修改的条目便停下来细看一遍,确认修改处和原始记录能对上,才继续往下翻。那笔炮管的账目已经被他仔细归入总账,下方注明“交换完成,已交付盐商,货物尾款亦已收齐”。他搁下笔,把旧账册合上压平,搁进了柜台底层的旧档格里。

傍晚时分,沈万山路过陈记酒铺门口,酒铺的老板娘正把一缸新酒搬上架子,看见他便招呼了一声:“上回那坛桂花酒喝得怎么样?”沈万山说还剩半坛,等喝完了再来打。老板娘又问下回要不要换个口味试试玫瑰露泡的,沈万山想了想说下次再说,便沿巷子走了。经过茶摊时,摊主正在收凳子,见到他经过,抬头朝他打了个招呼。沈万山应了一声,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巷口拐弯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码头边停泊着的几艘船——其中有福兴号,帆已经收拢叠好,船身的旧痕在傍晚的光线里比正午时明显了几分。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拐过巷角后,福兴号的轮廓被墙挡住了,只有桅杆的顶端还露在墙头以上,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像一根还没有归位的指针,正等着下一次风向变的时候重新转起来。

又过了几日,月港的风向转了。原本一直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海风,渐渐偏向了东北,吹在脸上带了些干爽的凉意。码头上有人蹲在岸边试水,说近岸的水温比上个月降了一些,大约秋冬的海流正在慢慢调整方向。沈万山路过时听见了,没有接话,继续沿着码头往前走,在福兴号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船舷上那处旧痕,确认没有扩大,便走开了。

那日在码头边,沈万山遇见了林阿福。林阿福正蹲在一只旧木箱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边叼着,看见沈万山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说阿尔瓦罗托人捎了封信来,说他在果阿的生意已近尾声,大约半个月后能折返。信里还提到,他在满剌加遇到了一个常驻当地的闽南商人,那人认识月港的港口,托阿尔瓦罗带了一张简图,上面标了几处满剌加港内的新码头,说是最近两个月才建好的。林阿福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过来,信的末尾画了一幅简笔地图,图上沿码头轮廓画了几个新的小方块,旁边标了注记。沈万山看完信,还给了林阿福:信上说的新码头,大概会在这片水域接货。林阿福接过信折好收进怀里,又补了一句:那人说他姓赵,从前在泉州做过生意。沈万山听完,了一声,没有多问。林阿福见他没有别的要问,便拱了拱手,沿着码头往市舶司的方向走了。

傍晚时分沈万山在院子里翻看那本《更路簿》,在月港到满剌加之间的航段旁边添了一笔注:秋冬风向偏北,航速或受影响。约半月后可再出发。他写完搁下笔,把簿子合上,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比前几日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穿过巷口,在屋瓦上轻轻打了个转,又沿着墙根往远处去了。风声过去之后,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偶尔有收缆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和其他晚间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快便散了。风声在屋瓦上来回卷了几下,便沿着墙头继续向巷口深处移去,和那些正在收帆的船、正在合拢的门板声一样,各自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沈万山没有去分辨那些声音的方向,只是站起来把窗子合拢了半扇,转身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