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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岁时记 > 第574章 大臣议南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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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的地砖缝里还凝着昨夜的寒霜,早朝的钟声响过三刻,殿内却像浸在冰水里——户部尚书王佐刚把瓦剌大军压境的塘报念完,群臣的窃窃私语就像炸开的冰裂声。

“臣请陛下南迁!”翰林院侍讲徐珵突然出列,朝御座上的郕王朱祁钰深深一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瓦剌铁骑三日可抵城下,京城守不住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迁到南京,再图复兴啊!”

这话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礼部尚书胡濙猛地一拍朝笏,花白的胡子气得发抖:“徐珵你胡说!成祖爷定都北京,就是要‘天子守国门’,你要弃了列祖列宗的陵寝逃跑吗?”

“胡大人莫要空谈!”徐珵梗着脖子反驳,“土木堡大败,精锐尽失,京城只剩老弱残兵,拿什么守?难道让陛下陪着城破人亡?”

“你!”胡濙气得说不出话,手里的朝笏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群臣瞬间分成两派。给事中王竑带着几个言官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郕王殿下,徐珵妖言惑众!请斩此妄议迁都者,以安民心!”另一边,户部侍郎陈循却偷偷拉了拉徐珵的衣袖,低声道:“措辞软些,就说‘暂避锋芒’。”

朱祁钰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他穿着皇兄留下的龙袍,领口还松着两颗盘扣——昨夜收到皇兄在瓦剌营中写的信,说“固守待援,勿信南迁言”,字迹被泪水洇得发皱,却字字扎心。

“于少保,你怎么看?”他看向站在群臣前列的于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于谦往前一步,青布官袍的下摆扫过地砖上的冰碴,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里的朝笏握得发白,却字字清晰:“臣请诛徐珵!”

殿内瞬间安静。徐珵脸色煞白,后退半步:“于大人……你、你怎能因私怨害我?”

“私怨?”于谦冷笑一声,抬手扯开袍角——那里还留着土木堡突围时被箭射穿的破洞,“徐侍讲可知,你说‘京城守不住’时,德胜门的老兵正用唾沫粘箭头;你说‘南迁’时,顺天府的百姓正扛着自家门板去堵城墙缺口!”

他转向朱祁钰,声音陡然拔高:“殿下!京城是国本,一动则天下乱!臣于谦,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死守京城!请殿下下旨:有敢言南迁者,斩!”

“好!”朱祁钰猛地拍了下龙椅扶手,龙袍的盘扣崩开一颗,“于少保说得对!祖宗的家业,朕守定了!”他站起身,虽比皇兄矮半个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传朕旨意:于谦总督京师军务,凡守城将士,皆听其调遣!徐珵妄议迁都,贬为云南参政,即刻离京!”

徐珵瘫在地上,被侍卫拖出去时还在哭喊:“瓦剌人来了你们都得死!”

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上,于谦望着朱祁钰,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信——皇兄在信末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等我回来”。他握紧朝笏,心里有了数:这城,不仅要守住,还得完完整整地交还给真正的主人。

群臣散去时,胡濙拉着于谦的手,老泪纵横:“于大人,今日若不是你,这江山就真要移了。”于谦望着宫墙外渐亮的天色,轻声道:“胡大人,守土护民,本就是我辈分内事。”

雪沫子落在他的官帽上,很快化成了水,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城楼上,已经传来士兵换岗的吆喝声,穿透风雪,格外清亮。

奉天殿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燃得有气无力,烟缕在穿堂风里打了个旋,就被殿外的寒气冻成了冰雾。徐珵被侍卫拖出去的哭喊声还在梁柱间回荡,朱祁钰却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前的金砖,带起细碎的冰碴。

“于少保,”他声音里的颤抖还没褪尽,却多了几分硬气,“朕要去德胜门。”

于谦一愣,随即躬身应道:“臣陪殿下同去。”

群臣还没散尽,听闻这话,胡濙连忙上前:“殿下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险?”朱祁钰扯了扯松着的龙袍领口,那里还沾着昨夜看信时蹭上的墨痕,“皇兄在瓦剌营里啃冻窝头,朕在暖阁里烤炭火,算什么君王?”他抓起案上的虎符,沉甸甸的铜器在掌心泛着冷光,“传旨:打开内库,所有金银绸缎,全部分给守城将士!朕要让他们知道,朱家的人,没一个孬种!”

德胜门的城楼上,风卷着雪沫子打得人脸生疼。老兵周铁蛋正用冻裂的手指往箭杆上缠麻布,见銮驾过来,慌忙要跪,被朱祁钰一把扶住。“老人家,”他看着箭杆上密密麻麻的刻痕,“这是……”

“回殿下,”周铁蛋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每射死一个瓦剌兵,就刻一道。去年土木堡,俺们连刻痕的力气都没了,今年……”他掂了掂手里的弓,“得让这些狼崽子知道,京城的箭,还够用!”

城墙下,百姓们正扛着门板、石块往缺口处填。顺天府尹跪在雪地里,指挥着民夫:“把那口大铁锅吊上去!能当盾牌用!”一个穿红棉袄的媳妇抱着捆柴草跑过来,柴草上还沾着没化的雪:“官爷,这是俺家炕洞的柴火,烧得旺,能给士兵们烤烤手!”

于谦站在城垛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瓦剌人的先锋离城不过五十里,马蹄声仿佛能顺着风传过来。他忽然指着城根下的壕沟:“殿下,让民夫往沟里灌水,今夜天寒,明早就能冻成冰墙,瓦剌的骑兵冲不过来。”

朱祁钰眼睛一亮:“好主意!于少保,这事就交给你调度。”他转身看向周铁蛋,从腰间解下玉佩,塞进老兵手里,“这个你拿着,等仗打赢了,去府衙换十斤好酒,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周铁蛋捧着玉佩,手抖得像筛糠,忽然“扑通”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殿下放心!俺周铁蛋就是冻成冰疙瘩,也得把德胜门守住!”

城楼下的呼喊声越来越响。民夫们喊着号子抬石块,媳妇们围着灶台熬姜汤,连半大的孩子都提着篮子,往士兵手里塞冻得硬邦邦的窝头。于谦看着这光景,忽然想起徐珵说的“京城守不住”,忍不住哼了一声——这满城的烟火气,这冻在雪地里的热血,就是最好的城墙。

回宫的路上,朱祁钰掀着轿帘,看雪地里的脚印乱纷纷的,却都朝着城墙的方向。他忽然对身边的太监说:“把朕的棉袍取来,送到城楼上,给那个穿单衣的小旗官。”

太监应着,刚要走,又被他叫住:“等等,让御膳房烙些饼,掺上芝麻盐,多送些去。守城的弟兄们,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奉天殿的灯重新亮起时,于谦正在案上画布防图。兵部的郎中们围着他,指着图上的红点:“西直门的兵力够不够?要不要从朝阳门调些人?”“火器营的火药不多了,得让工匠们连夜赶制!”

于谦提笔在西直门的位置圈了个圈:“调五百名善射的士兵过去,守在箭楼里,瓦剌人怕弓箭。”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让苏州府送些‘铁线锦’来,做甲胄的衬里,比棉布抗寒。”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宫墙的轮廓糊成了一片白。朱祁钰坐在御座上,翻看着于谦送来的布防图,指尖在“德胜门”三个字上反复摩挲。皇兄的信就压在图下,那歪歪扭扭的太阳仿佛在纸上亮了起来,暖得能化掉殿里的寒霜。

三更时分,城楼上忽然传来欢呼。原来是周铁蛋带着士兵,把那口大铁锅吊上了城楼,铁锅在雪光里闪着亮,像面笨拙的镜子,映着满天的星子。

于谦站在窗前,听着远处的欢呼,忽然觉得,这仗不用打就已经赢了。因为这座城的根,早扎在百姓的骨血里,任谁也拔不掉。

雪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冷了。城楼上的火把连成一片,像条烧红的铁线,把京城的夜,烫出了道暖融融的边。

雪下到后半夜,反而小了些,变成细碎的雪糁子,打在德胜门的箭楼上,簌簌作响。周铁蛋裹着朱祁钰赐的棉袍,还觉得浑身发烫——不是冷的,是心里的火。他刚把最后一块门板钉在城墙缺口,就见城楼下晃过一串灯笼,是顺天府尹带着民夫送姜汤来了。

“周老哥,喝口热的!”顺天府尹捧着粗瓷碗,手冻得通红,“刚从城根下的灶台端来的,加了红糖和生姜,驱寒!”

周铁蛋接过碗,姜汤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放下,一口灌下去,热流从喉咙直冲到脚底。他抹了把嘴,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天际线:“估摸着后半夜就有动静,瓦剌人的探子准在附近转悠。”

顺天府尹往城墙外撒了把雪,雪落在冻硬的土地上,没什么声响。“放心,”他压低声音,“于大人早让人在城外挖了陷阱,上面盖着草席和浮雪,骑兵踩上去准完蛋。”

正说着,城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火器营的工匠们扛着新铸的火炮来了,炮身裹着厚布,还冒着热气。为首的老匠人拍着炮筒笑:“周老哥,这‘轰天雷’是按于大人的法子改的,射程比原来远三成,炮弹里还掺了铁砂,一炸能扫倒一片!”

周铁蛋摸着冰凉的炮筒,忽然想起土木堡的惨状——那时他们手里只有生锈的刀枪,连像样的弓箭都凑不齐。他转身往箭楼里走,那里堆着新送来的箭矢,箭杆是桑木做的,箭头闪着寒光,杆尾还缠着防滑的麻布。

“这些箭够射三天三夜!”他对身边的小旗官说,“你小子眼神好,守着那门‘轰天雷’,看见瓦剌人的先锋就给他们来一下,让他们知道京城的厉害!”

小旗官红着脸点头,手里紧紧攥着朱祁钰赐的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他爹娘是顺天府的织工,昨夜还托人送来件新做的棉甲,里子絮着蚕沙,说能防潮。

奉天殿的烛火亮到天明。于谦趴在案上,布防图上落了层细雪——是从窗缝里飘进来的。他猛地惊醒,见朱祁钰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件披风,轻轻往他肩上盖。

“殿下怎么没歇着?”于谦慌忙起身。

“睡不着。”朱祁钰指着图上的“彰义门”,“这里兵力最薄,朕让五军营的弟兄们去支援了,都是从老家调来的子弟兵,熟悉地形。”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皇兄在信里说,瓦剌人善用骑兵冲击,咱们得用绊马索和陷阱对付他们。”

于谦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忽然发现朱祁钰在每个城门的位置都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和皇兄信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心里一热,低头道:“殿下放心,各城门都备了三排绊马索,最下面那排埋在雪里,肉眼瞧不见。”

天蒙蒙亮时,德胜门的士兵忽然喊起来:“瓦剌人来了!”

周铁蛋抓起弓箭,趴在城垛后往外看。远处的雪地里,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了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放箭!”

箭雨呼啸着掠过雪地,瓦剌人的先锋纷纷落马。但后续的骑兵依旧往前冲,眼看就要到城下,小旗官猛地拉动炮绳——“轰!”“轰天雷”炸开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铁砂混着碎石横扫过去,骑兵瞬间乱了阵脚。

“好!”周铁蛋拍着城墙大笑,“再给他们来一下!”

就在这时,瓦剌人的骑兵忽然转向,朝着彰义门冲去。城楼上的于谦看得清楚,对身边的传令兵道:“按第二套方案,让彰义门的弟兄们佯装后退,把他们引进胡同!”

彰义门的士兵依计行事,瓦剌人果然中计,骑兵冲进狭窄的胡同,瞬间没了章法。埋伏在屋顶的民夫们猛地往下扔石块,胡同两侧的士兵同时冲出,用长刀砍断马腿,惨叫声、怒骂声混在一起,盖过了风雪声。

朱祁钰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看着彰义门方向的火光,忽然对身边的太监说:“把内库最后那批绸缎取来,赏给受伤的士兵做绷带,桑蚕丝的,比麻布软和。”

太监刚要走,就见胡濙带着几个老臣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个锦盒。“殿下,”胡濙打开盒子,里面是枚传国玉玺的仿制品,“老臣们合计着,把这个送到各城门去,让将士们知道,咱们守的不是一座城,是朱家的江山,是天下的百姓!”

朱祁钰拿起仿制品,玉质温润,上面的“受命于天”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忽然笑了:“不用送仿制品,等打赢了,朕把真的玉玺请出来,让全城百姓都看看!”

雪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瓦剌人的进攻渐渐歇了,城楼上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用冻得发紫的手擦脸上的血污。周铁蛋靠在箭楼的柱子上,嘴里还嚼着民夫送来的桑果干,甜丝丝的,竟尝不出血腥味。

于谦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歇歇吧,后面有弟兄换岗。”

周铁蛋摇摇头,指着城外瓦剌人留下的尸体:“于大人你看,他们的马靴底都磨破了,想来是急着攻城,没带够粮草。”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俺家老婆子做的桑叶面,你尝尝,填填肚子。”

于谦接过面,咬了一口,粗糙的面条带着淡淡的桑香。他望着远处渐渐散去的瓦剌骑兵,忽然觉得,这城墙上的雪,正在一点点融化,化成滋养土地的水,就像这场仗,打得再苦,也会让往后的日子,长出新的希望。

城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歌声,是顺天府的学童们在唱《守城谣》:“雪纷纷,箭上弦,保家国,守城门……”歌声穿过风雪,落在每个守城人的心里,暖得像团火。

朱祁钰握紧手里的仿玉玺,忽然想起皇兄信里的那句话:“等我回来。”他抬头望向天空,太阳正一点点升高,把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在说: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