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支持的方言数字活化项目,在第一个季度汇报会上,成了争议焦点。
评议小组里,一位理工科出身的委员翻着项目简报,眉头紧锁:“陈主任,这个项目合作方是区档案馆,属于事业单位,不是企业。学生参与主要是做口述史访谈和简单的音频标注,没有技术攻关,也没有明确的产业化前景。它完全不符合产教融合的核心定义。我们有限的培育资金,应该用在更‘硬核’、更有转化潜力的项目上。”
人文学院的青年教师赵岚坐在后排,手指微微收紧。陈涛示意她上前讲解。
赵岚打开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对着麦克风,用浓重的本地方言念诵一首童谣。声音沙哑却韵律独特。视频切到下一幕,几个学生围在电脑前,将这段音频进行降噪、分段、标注,并与档案馆保存的半个世纪前的同首童谣录音进行声谱比对。再下一幕,社区活动室里,老人听着自己年轻时的录音与现在的录音混合制作的“时光声景”,眼眶湿润。孩子们跟着互动屏幕上的动画,学念那些已经快要消失的方言词汇。
“我们项目产出的‘成果’,可能不是专利或产品,”赵岚的声音清晰而平静,“而是一段被数字技术重新激活的‘地方记忆’,是一种能让不同代际居民产生文化认同的情感连接。项目过程中,我们的学生学习了数字人文技术,更重要的,他们学会了倾听、理解了何为‘文化载体’,并与社区建立了真实的情感纽带。合作方档案馆,也因此探索出了一条从‘保管’到‘活化’的公共文化服务新路径。这算不算一种‘融合’?算不算一种‘育人’?”
会议室安静片刻。另一位来自设计学院的委员开口:“我理解赵老师项目的价值。但问题是,我们中心的绩效考核,最终要落到对省级示范项目申报的支撑上。这个项目,无论如何包装,都很难转化为省级指标认可的成果。它很美,但可能‘无用’。”
“‘用’的定义是什么?”陈涛接过话头,“如果我们只盯着指南上的指标,那么我们培养的学生,会不会也成为只懂技术、缺乏文化感知和社会关怀的‘工具人’?产教融合,如果只剩下‘产’和‘教’的机械对接,丢了‘人’和‘文’的滋养,是不是一种异化?这个项目,我想把它作为我们‘培育池’的一个实验样本:探索产教融合的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更具人文温度、更关注社区连接的可能性。它的‘成果’,或许可以是我们中心的一份特色案例报告,甚至是一套可供人文社科类项目借鉴的‘软性融合’评价维度。”
争论没有当场平息,但陈涛争取到了让项目继续运行一个季度的机会。条件是,赵岚团队需要在下一次汇报时,提供更详细的“学生能力成长测评”和“社区影响力评估”数据。散会后,赵岚对陈涛说:“谢谢陈主任,给您添麻烦了。”陈涛摇头:“是你们在帮我,帮这个中心,守住一些不该丢的东西。”
李明的团队在那家大型国企的项目,遇到了预料之中的阻力。项目启动会上,当联盟提出要安排一周时间进行“技能观察与访谈”时,甲方对接的技术部长直接表示反对:“生产线智能化升级,时间紧、任务重。老师的经验固然重要,但我们可以通过购买更先进的传感器和算法来替代。花一周时间去‘聊天’、‘观察’,效率太低,也影响正常生产。”
李明没有硬扛。他让团队调整了方案,将“技能观察”拆解、嵌入到各个技术模块的调研阶段,化整为零,每次只占用一两个小时,并承诺观察过程绝不干扰生产。同时,他请咨询公司的数据分析师,调取了该企业近三年的设备故障维修记录,做了一个简单的分析。
在第二次协调会上,李明展示了分析结果:超过四成的早期故障预警,最早是由现场操作工通过异常声音、气味或振动感知到的,而不是传感器系统;一些重复性故障的快速处置,依赖的是老师傅们摸索出的“非标准但有效”的应急流程。他播放了一段偷偷录制(已征得老师傅同意)的音频,一位老师傅在嘈杂背景音中,准确判断出某台设备轴承的轻微异响,而该设备的在线监测系统在半小时后才发出警报。
“我们不是要否定技术,”李明说,“恰恰相反,我们是想让技术更‘聪明’。如果我们能把老师傅这些宝贵的经验‘翻译’出来,变成算法可以理解的参数和逻辑,补充到设备预警模型里,或者设计更符合人机协作习惯的交互界面,那么技术升级的效果会不会更好?投入产出比会不会更高?这一周的‘观察’,不是成本,是对技术投资的一种‘增值保险’。”
技术部长的态度松动了。财务总监却提出了新问题:“即便有价值,这部分工作产生的知识产权归谁?如果形成了可移植的经验模型,是归我们企业,归你们联盟,还是归那些老师傅个人?”
这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触及了商业合作中利益分配的核心。李明早有预案,出示了联盟起草的《技能知识贡献与权益分享指引(草案)》,提出依据贡献程度,企业、贡献者个人、联盟及咨询方可以共同拥有相关衍生知识产权的建议,并明确了商业化收益的分配比例原则。讨论变得异常复杂,但至少,议题被摆上了台面,而不再是直接被拒之门外。李明知道,联盟作为“价值守夜人”的角色,正在从理念倡导,进入更现实的利益规则建构的深水区。
北方煤城,刘姐她们的“腊汁肉夹馍”市场测试,在张玥带来的两位社区电商工友的帮助下,变成了一场小规模的“本地情怀营销”。他们没有走传统商超渠道,而是瞄准了本地的美食公众号、同城生活社群和短视频平台。
工友小杨擅长拍短视频。他拍下了刘姐和姐妹们手工揉面、炖肉、烤馍的全过程,镜头特写她们粗糙但灵巧的双手,记录下她们一边操作一边念叨的“老讲究”:“这肉得肥瘦相间,文火慢炖,油脂化了,浸润到瘦肉丝丝里才香”、“馍要外脆内软,得用老面发,急不得”。视频配上朴素的音乐和“煤城老味道,手艺人的坚守”字样,在本地社群里悄然传播。
测试产品在一家由转型办协调的、位于老矿工生活区的小超市设立专柜。包装朴素,价格比工厂标准版高出15%。旁边放着二维码,扫码可以看制作视频和刘姐的讲述。起初几天问津者寥寥。刘姐心急如焚。
转机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一位带着孩子来买东西的中年男子,看到柜台,停了下来。他拿起一袋,看了看:“哟,这包装挺土,刘记?是以前矿门口那个刘记吗?”超市老板答:“就是那群下岗姐妹做的,老方子。”男子买了两袋。第二天,他又来了,还带了两个朋友。“就是这个味!”他在本地一个美食群里发了照片和一句感慨,“没想到还能吃到小时候的味儿,我爸妈说特别像。”
口碑像涟漪般慢慢荡开。测试期结束前,那批加价15%的产品竟然售罄,复购率超出预期。工厂生产主管拿到销售数据时,有些惊讶。王主任趁热打铁:“你看,市场认这个‘故事’和‘老味’。虽然成本高一点,但溢价能力也出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重新核算一下,建立一个‘特色手工线’的标准?量可以不大,但作为品牌的高端支线。”
工厂的态度有所转变,同意就“特色线”进行下一轮商务谈判。刘姐和姐妹们欢欣鼓舞,但张玥给她们泼了点儿冷水:“这次成功,有情感怀旧的成分,也有新鲜感的因素。要变成可持续的生意,光靠‘老味’和‘故事’还不够。接下来,你们得和工厂一起,把‘老味’尽可能稳定地标准化,既保持特色,又要保证每次味道基本一致。同时,要继续想新的传播点子,不能只吃老本。”
刘姐用力点头:“张老师,我懂。就像您说的,我们在学。这次,我们至少知道了,我们觉得好的东西,真的有人认,还愿意多花钱买。”
高晋那份带着“剑鞘”和“小草展望”的报告,在政策研究室内部流通后,意外地引起了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的注意。副市长在报告上批注:“‘给点缝隙’的提法很形象。基层创新活力需要呵护,但也需要引导,避免盲目和风险。请研究室会同相关部门,研究是否可以选取一两个领域(例如社区治理或职业教育),搞个‘适应性治理’的微改革试点,积累经验。”
这个批示让政策研究室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工作得到了高层关注;紧张的是,“试点”意味着责任和不可预知的风险。室领导召集高晋等人开会,商讨落实批示的思路。会上,保守的意见依然存在:“搞试点,尺度难把握。出了问题谁负责?不如再多做些调研,把方案做得万无一失再说。”
高晋这次提出了不同看法:“如果追求‘万无一失’,可能就永远无法起步。‘试点’的精髓就在于‘试’,允许在可控范围内探索、犯错、调整。我们可以设计一个严格的试点方案,包括明确的边界、过程监测指标、中期评估和退出机制。关键是,要给试点单位真正的探索空间,而不是用旧有的条条框框把它捆死。”
最终,研究室决定,以“深化产教融合、激发社会力量参与职业教育”为一个可能的试点方向,组织新一轮调研,并邀请陈涛所在的中心作为潜在咨询方之一。高晋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陈涛。陈涛沉吟片刻:“这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压力。如果试点放在我们这里,我们那套‘双轨制’和‘培育池’,就要接受更严格的审视了。”
“但这也是让‘涡旋’变得可见,甚至可能影响水流的契机。”高晋说。
“韧根”平台的“跨界串门”活动搞了第一次。话题是“项目有了点小名气后,怎么应对各路‘关怀’和‘指导’?”一位社区环保组织的负责人吐槽,项目被媒体报道后,各种参观、调研、指示纷至沓来,反而挤占了做实事的时间;一位乡村民宿创业青年苦笑,镇上领导带着不同批次的客人来“视察”,要求必须拿出“最好的一面”,不堪其扰;一位来自“高阶研讨”群的学者则从“社会创新光环效应与资源诅咒”的理论角度进行了分析。
理论分析很清晰,但社区实践者更关心“怎么办”。那位环保组织负责人分享了他的“土办法”:准备一份标准化的“项目简介”和“参观接待流程”,节省沟通成本;在团队内部明确分工,专人负责应对,其他人专注业务;学会礼貌而坚定地设定边界,比如“抱歉,周三下午是我们固定的社区活动时间,不方便接待”。
学者听后若有所思:“这些策略,本质上是在应对外部关注带来的‘注意力掠夺’和‘角色超载’,非常有实战价值。我们可以把它们系统化,形成一份给基层创新者的‘公共关系与边界管理实用指南’。”
对话结束时,一位很少发言的县域社工在留言区写道:“原来大学老师也理解我们的难处。听他们用大词一分析,好像我们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也挺有深度的。”另一位学者回复:“是你们在一线的挣扎和智慧,在滋养和修正我们的‘大词’。”
深冬,第一场雪落下。陈涛的“培育池”里,有两个技术类项目顺利被学院选中,准备整合进省级示范项目申报材料。赵岚的方言项目,提交了厚厚的过程记录和学生反思文集,虽然转化前景依然模糊,但那份扎实与温度,让一些当初的反对者沉默了。
李明团队在国企项目中的“技能显性化”模块,成功帮助老师傅总结出三条可嵌入预警系统的经验规则,并获得了一笔额外的“知识贡献奖励”。联盟的《商业合作伦理审查指南》初稿开始在内部试用。
刘姐她们与食品厂就“特色手工线”达成了初步协议,设立了一个小小的“老师傅研发岗”,由刘姐担任顾问,参与配方微调和品控。虽然利润空间依然微薄,但至少,那点“老味”被保留在了生产线上。
高晋开始着手起草那份“微改革试点”的初步构想。他写得异常谨慎,却又努力在字里行间,为“缝隙”和“小草”保留生长的可能。
雪夜里,“韧根”平台的在线人数悄然攀升。一个新建的“试点政策讨论”微社群吸引了数百人,其中既有像陈涛这样的体制内探索者,也有像张玥这样穿梭于体制内外的支持者,还有更多默默观察、等待机会的基层实践者。
涡旋正在形成,虽然力量尚微,但已经搅动了水流。它们不再完全隐匿于深水之下,而是开始浮现轮廓,试图在波澜起伏的水面上,留下自己旋转的痕迹。
舞蹈继续。灯光灼热,地面也许并不平坦,但舞者的眼睛,依旧望向他们想要抵达的方向。每一步的探索,无论踉跄还是稳健,都在重新定义着场域的边界与可能。
水下传来的声音,交织成更复杂的和声。有坚持的低音,有实验性的中音,也有开始尝试与主流乐章对话、甚至试图为其加入新调性的高音。新的乐章,在涡旋的搅动中,艰难而执拗地,谱写着下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