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改委会议后,刘振海主任把高晋留了下来。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桌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国际论坛的简报我看了。”刘振海没有绕弯子,“讲得不错,尤其是能直面问题。外面的一些反应,比你预想的要积极些。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具体的质疑和博弈会更频繁、更专业。你准备好了吗?”
高晋沉吟片刻,坦诚道:“主任,技术上、政策上的论辩准备,我们可以继续加强。但更深层的,是关于发展模式、治理理念的对话与碰撞。这需要更系统的理论构建和叙事能力,不仅仅是‘复兴办’一个部门能完成的,可能需要跨部门、跨领域的长期协作。”
刘振海点点头:“你看到了要害。改革走到现在,很多问题是系统性的,破局也需要系统思维。这次会议肯定了我们的方向,也指出了‘深层次体制性障碍’需要研究。下一步,‘复兴办’的角色可能需要调整,从具体项目的推手,更多转向重大改革议题的前瞻研究、跨部门协调和综合评估。你们手头的‘星火’和‘静流水深’试点,要继续深化,做出更过硬、可复制的样本。同时,要开始着眼于更基础的制度环境研究,比如科技评价改革涉及的人才流动、薪酬激励、知识产权归属;比如职业技能提升涉及的终身教育体系、资格框架、社会认同。这些‘硬骨头’,需要更精细的手术刀。”
高晋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也更清晰了:“明白。我们需要构建更强的研究支撑力量,更紧密地连接学术理论界和基层实践者。”
“对。另外,”刘振海顿了顿,目光深邃,“高层也关注到外部环境变化的长期性和复杂性。要求我们在推进改革、扩大开放的同时,必须建立更有效的风险识别、预警和应对体系。尤其是一些关键领域、关键技术、关键数据。‘复兴办’也需要在这方面加强研究,提出制度性防范建议。开放与安全,要动态平衡。”
离开刘振海的办公室,高晋走在长长的走廊里,步履沉稳,心潮却在翻涌。改革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更宏大也更复杂的图景。破晓之前,往往是最需要清醒和坚忍的时刻。
回到“复兴办”,高晋立即召集核心骨干,传达了刘振海的指示和精神。团队既感受到压力,也涌动着新的使命感。李明提议,除了现有专班,立即着手筹建一个“前沿改革研究室”,吸纳更多具有多学科背景(经济、法律、社会、科技伦理等)的研究人员,同时与国内顶尖高校和智库建立固定合作机制,聚焦那些具有基础性、牵引性的制度难题。
“还有,”高晋补充,“加强对试点经验的深度‘解剖’。特别是那些‘失败’或出现偏差的案例,往往比成功经验更能揭示体制的深层梗阻。要形成案例库,进行学理分析。”
就在“复兴办”调整航向时,东都市的周明遇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成功带来的烦恼”。
“星火启航”计划在东都市声名鹊起,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青年加入,也获得了更多企业的关注和支持。然而,周明在近期的一次数据分析中发现,部分参与计划较早、已具备一定技能的青年,在接洽市场化的自由职业或兼职工作时,其报价普遍低于市场平均水平。深入访谈后发现,原因之一是这些青年对自身技能的市场价值认知不足、信心不够;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习惯了平台提供的、有明确任务和报酬保障的“微任务”模式,对于直接面对市场波动和谈判感到畏惧。
“我们帮他们‘扶上马’,但送一程之后,他们能否独立驰骋?”周明在给高晋的专项汇报中写道,“平台的支持,在初期是保护,但长期也可能形成一种‘温室’。如何设计退出机制和持续赋能机制,让青年在脱离平台特定支持后,依然能在市场竞争中立足并发展,是我们面临的新课题。否则,‘星火’可能难以真正形成‘燎原’之势。”
几乎同时,国家实验室那边传来消息:在经历了技术骨干被挖角的“阵痛”后,实验室管理层痛定思痛,联合几家同样面临类似问题的科研机构和企业,发起了一个“关键支撑人才共享与合作联盟”的倡议。联盟旨在建立一种新型的人才流通与协作机制:成员单位之间,可以以项目合作、短期派驻、访问学者等形式,共享关键技术支撑人才,并探索建立一套基于实际贡献的、跨机构的荣誉认定和激励积累体系。这既有助于缓解单个单位对稀缺支撑人才的保留压力,也能让人才在更广阔的平台发挥作用,并获得更丰富的职业履历和回报。
“这算不算是从‘堵’到‘疏’,探索一种市场化与事业激励相结合的新路径?”实验室主任在电话里对高晋说,“当然,这涉及人事管理、薪酬福利、绩效考核等一系列现行制度的突破,需要政策支持。”
高晋敏锐地意识到,这两个来自不同领域的问题,本质上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如何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构建更有效、更人性化的人力资本发展和配置机制?这远非单一的就业政策或科技政策所能涵盖,触及了更深层的教育、劳动、人事、社会保障等制度的协同改革。
他将周明的报告和实验室的倡议并排放在桌上,久久沉思。破晓前的光,正在照亮更多过去被忽视或默认的阴影地带。
家庭晚餐时,高悦显得比往常沉默。饭后,她跟着高晋进了书房。
“爸,我们那个国际合作项目,出问题了。”高悦语气有些沮丧,但更多的是困惑。
“哦?技术问题还是合作问题?”
“都不是。是……规则适用问题。”高悦解释,“项目推进顺利,数据共享和分析都按协议进行。但最近我们要联合投稿一篇论文到某顶级期刊,期刊编辑部要求我们提供原始数据生成的完整计算环境和代码以供验证,这符合他们的新规。但问题在于,我们的部分核心代码和算力环境,属于国内另一家承担保密科研任务的单位提供的支撑,有明确的出口管制和安全限制,无法直接提供给国外期刊编辑部。”
“你们和合作方沟通了吗?”
“沟通了。欧洲团队表示理解,但也为难,因为期刊的规定很刚性,如果不提供,论文可能无法进入评审。他们提议,是否可以在他们那边,由我们远程控制一个‘黑箱’环境运行一次验证?但这又涉及到远程接入和操作权限的安全审批,流程复杂且时间不确定。”高悦揉了揉额头,“本来纯粹的技术合作,现在卡在了不同国家、不同领域的规则交叉地带。我们导师正在多方协调,但感觉像在迷宫里打转。”
高晋听完,没有立刻给出解决方案,而是问:“悦悦,你觉得这件事,反映了什么问题?”
高悦想了想:“我觉得……反映了全球科研合作,正在进入一个‘规则深水区’。过去大家更关注成果本身,现在越来越关注成果背后的过程合规性、数据可信性、乃至计算主权。不同国家的安全规则、科技管理规则、学术出版规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复杂的‘规则丛林’。像我们这种涉及前沿基础又略带敏感性的研究,首当其冲。”
“分析得很对。”高晋赞许道,“这不仅是你们一个项目的问题,也是未来中国科技界更深层次参与全球创新网络必须面对的常态。我们需要更专业的、能够穿梭于不同规则体系之间的‘桥梁人才’,也需要推动建立更多基于互信和务实的国际科研合作规则对话机制。这件事,你们按程序积极协调解决,同时,把整个过程和遇到的规则障碍详细记录下来,作为案例。这可能比发表一篇论文本身,对未来的价值更大。”
高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夜深了,高晋独自站在窗前。城市璀璨依旧,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眼前的繁华,看到了更远、更深的层面:技能与市场接轨的“最后一公里”焦虑,科研人才评价与流动的体制性梗阻,全球化背景下规则博弈的复杂脉络……这些问题相互缠绕,构成了中国迈向高质量发展必须穿越的“制度峡谷”。
破晓之前,并非寂静无声。相反,是旧的平衡正在被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时,各种力量、诉求、规则碰撞最为激烈的时刻。他能听到东都市青年在技能闯关群里深夜的讨论与吐槽,能听到国家实验室里关于人才联盟倡议的激烈辩论,能听到女儿团队越洋电话会议里关于规则条款的反复磋商,也能听到网络上关于中国模式更为精细化的争论甚至诋毁。
这些都是破晓前的声响。它们嘈杂,甚至刺耳,但充满了真实的生命力和变革的渴望。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工作纲要:《关于构建适应高质量发展的人力资本发展体系的初步思考》。这不是一份急就章,而是一个需要长期研究、持续推动的纲领。他打算以此为抓手,整合“复兴办”未来的研究方向和试点布局。
提纲写到一半,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明发来的信息:“高主任,我们今天开了个青年代表座谈会,陈宇那小子提了个大胆的想法:他们几个完成中级闯关的伙伴,想自己尝试接一个更完整的市场项目,甚至注册个微型工作室。他们希望平台能提供‘创业孵化’类的指导,而不是继续做‘微任务’。我觉得,这可能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进阶者’的需求。我们是否应该顺势而为,在‘星火’计划中开辟‘创业赋能’新模块?”
高晋看着信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青年们自己把“闯关”的路径,延伸向了更自主、也更富挑战性的方向。这不正是改革所希望看到的“内生动力”吗?
他回复:“支持探索。组织力量研究可行性,设计风险可控的支持方案。注意,是‘支持’而非‘主导’,是‘赋能’而非‘包办’。保持他们作为市场主体的完整性和责任感。”
放下手机,高晋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破晓将至。他知道,新的一天,将带来新的问题,新的挑战,也将带来新的、来自实践前沿的智慧和力量。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破晓前的微光与声响中,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和最坚定的步伐,为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廓清道路,积蓄力量。道路且长,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