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卯时正。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状元境小院内,陈洛已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袍官服。
这是昨日刚从礼部领来的——从六品的官服,青色,胸前补子绣着鸂鶒,简洁素雅。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
今日是他正式入职翰林院的日子。
走出房门,院里已飘起炊烟。
沈青菱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出来,连忙端出早饭——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几个热腾腾的馒头。
“公子,先吃点东西垫垫。翰林院那边,可不管早饭的。”
陈洛点点头,坐下吃饭。
林芷萱和楚梦瑶还没起。
她们今日也要去各自观政的衙门报到,但时辰比翰林院稍晚,不必这么早出门。
陈洛吃完早饭,接过沈青菱递来的官帽,戴好,便出了门。
走出巷子,外面已是车马如织。
京城的一天,已经开始。
陈洛沿着熟悉的街道,向皇城方向走去。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长安左门外,与太常寺、光禄寺相邻。
他穿过几条街巷,远远便看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官署。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匾额——翰林院。
门口已有不少官员进出,都是身穿青袍、绿袍的低级官员,偶尔也有穿绯袍的,步履匆匆。
陈洛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入院后,先至吏房报到。
吏房的司官核对身份,登记造册,发给他一块象牙腰牌,上面刻着“翰林院修撰陈洛”几个字。
“陈修撰,今日是新入职官员集中报到的日子,您先去正堂那边候着,一会儿掌院学士会召集新人训话。”
陈洛拱手道谢,来到正堂,里面已坐着五六个人。
都是这一科的新科进士。
陈洛一眼便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榜眼王艮、探花李贯,还有几个二甲进士,都是那日恩荣宴上见过的。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拱手。
“陈状元来了。”
“陈修撰早。”
陈洛一一还礼,在王艮身旁坐下。
王艮今日也换了官服,青色鸂鶒补子,与陈洛一般无二。
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神态庄重,只是那脸上的青色胎记,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李贯坐在另一侧,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见陈洛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陈洛扫了一眼屋内,心中暗暗数了数。
加上自己,一共七人。
一甲三人,再加上几个二甲选入翰林院的庶吉士。
这就是今年翰林院的新鲜血液。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候。
窗外,阳光渐亮。
辰时正。
一个身穿绯袍、头戴乌纱的老者,迈步而入。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于胸前,打理得一丝不苟。
那双眼眸,温和却深邃,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人心。
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黄子城。
陈洛心中一震。
这位可是真正的朝堂重臣。
洪武年间的探花郎,做过诸王的伴读和讲官,更做过当今圣上——建文帝的老师。
圣上即位后,他被任命为太常寺卿,正三品,兼任翰林学士,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
这是建文帝最信任的核心顾问之一。
陈洛连忙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黄子城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这七张年轻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王艮身上停留了一瞬,在李贯身上也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陈洛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仿佛在打量,在评估,在思考。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本官黄子城,奉旨掌翰林院事。今日召集尔等,有几句话要交代。”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屋内鸦雀无声,众人肃立聆听。
黄子城继续道:“尔等皆是今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一甲三人,二甲选入庶常馆者四人,能入翰林,是尔等的荣耀,也是尔等的责任。”
“翰林院乃储相之地,历代内阁重臣,多出翰林。尔等既入此门,便当勤勉用功,潜心学问,莫要辜负圣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愈发郑重:“本官当年以探花入翰林,从编修做起,一步步走到今日。”
“深知翰林院看似清闲,实则处处皆是学问。修史、拟诏、侍讲、编书,桩桩件件,都关乎朝廷体统,关乎圣上视听。”
“尔等初入仕途,切不可心浮气躁,更不可妄自尊大。要虚心学习,踏实做事。有不懂的,多问老人;有拿不准的,多翻典籍。”
他看向陈洛,微微一顿:“尤其是状元公。状元之名,天下皆知。但你要记住,状元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翰林院里,比你资历深、比你学问好的,大有人在。切莫因为一个状元头衔,便飘飘然不知所以。”
陈洛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下官谨记学士教诲。”
黄子城点点头,又看向众人:“好了。本官言尽于此。具体事务,各房司官会安排。散了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众人齐齐拱手送别。
直到那绯袍背影消失在门外,屋内才响起轻轻的呼气声。
王艮轻声道:“黄学士的话,字字珠玑,咱们得好好记住。”
李贯点头附和:“是啊。尤其是那句‘状元只是起点,不是终点’,说得真好。”
他说着,看向陈洛,笑道:“陈状元,这话是专门说给你听的吧?”
陈洛苦笑:“探花公就别打趣我了。黄学士说得对,状元确实只是起点。咱们都一样,从零开始。”
李贯笑了笑,不再多说。
几人正说着,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诸位新科修撰、庶吉士,请随我来。我带你们去各房报到,安排具体差事。”
众人连忙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那官员边走边介绍:“翰林院分为三厅:编修厅、检讨厅、庶常馆。编修厅负责修撰国史、实录,检讨厅负责勘对典籍、考据经义,庶常馆负责教导庶吉士。”
“一甲三人,全部编入编修厅,参与《太祖实录》的修撰。四位庶吉士,随我去庶常馆报到。”
他顿了顿,看向陈洛三人:“三位修撰,编修厅在东院,你们自行过去便是。到了那边,会有人安排具体事务。”
陈洛三人拱手道谢,便向东院走去。
编修厅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内几排平房,错落有致。
三人找到编修厅的司官,递上腰牌,登记在册。
司官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态度和善。他翻了翻名册,抬头看向三人:
“三位修撰,你们的办公处所在丙字第三间。那是三人合用的屋子,你们日后便在那里当值。”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正式上工。具体的差事,会有人安排。”
三人点头称是,便向丙字第三间走去。
丙字第三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推门而入,里面摆着三张书案,几张椅子,几个书架。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里空荡荡的,还没有放书。
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陈洛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点头。
条件虽简陋,但胜在清净。
他选了一张靠窗的书案,坐下。
王艮选了中间那张,李贯选了靠门那张。
三人各自安顿下来,相视一笑。
王艮轻声道:“日后咱们三人,便要朝夕相处了。”
李贯笑道:“榜眼公说得是。日后还请二位多多关照。”
陈洛道:“都是同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整理书案。
陈洛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思绪却飘到了方才那一刻。
黄子城。
这位帝师,这位内阁重臣,方才看自己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打量?还是另有深意?
他那番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还是专门点给自己听的?
陈洛想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
两朝老臣,帝师之尊,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
这样的人物,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言可定人生死。
而自己,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小修撰,连在朝堂上站班的资格都没有。
有警醒。
“状元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这句话,像一记警钟,在他脑海中回荡。
是啊,状元只是起点。
翰林院里,比他资历深、比他学问好的人,大有人在。
那些在故纸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编修、老检讨,随便一个,都能碾压他。
他有什么资格骄傲?有什么资格自满?
还有……一丝莫名的战栗。
黄子城看他的那一眼,温和中带着审视,仿佛要将他看透。
这位帝师,究竟看出了什么?
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还是看出了他的底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在翰林院,在朝堂,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更加小心翼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三位修撰,这是给你们的。”
他将文书放在陈洛的书案上,解释道:“这是《太祖实录》洪武三十一年部分的档案副本,包括诏令、奏疏、起居注等。”
“你们的任务,就是整理这些档案,按时间顺序分类,摘录重要内容,以备撰写之用。”
他顿了顿,又道:“具体怎么整理,你们自己琢磨。若有不明白的,可以去问隔壁的刘检讨,他是老人,经验丰富。”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陈洛看着面前那厚厚一叠文书,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修撰的工作?
整理档案,摘录内容……
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颇为琐碎。
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着洪武三十一年某月的某件事。
字迹潦草,内容庞杂,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艮也翻开一本,皱着眉头看了片刻,轻声道:“这……这便是修史?”
李贯在一旁笑道:“榜眼公,修史本就是这般。你以为是什么?挥毫泼墨,写就千秋文章?那是戏文里的事。真实的修史,就是从这些故纸堆里,一点一点扒拉出有用的东西。”
王艮沉默片刻,点点头,不再说话,埋头看起那些文书。
陈洛也翻开一本,慢慢看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案上。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午时,有杂役送来午饭。
简单的饭菜——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一汤。
三人就在书案上吃了,吃完继续干活。
直到申时正,日头西斜,司官进来通知:“三位修撰,今日可以下班了。”
陈洛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看了一整天档案,眼睛都花了。
他站起身来,向王艮、李贯告辞,便出了编修厅。
走出翰林院大门,夕阳正浓。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状元境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报到时,他曾问过司官,关于官舍的事。
司官说,朝廷会提供官舍,但需要时间安排。
最初的几个月,需要自己解决住宿。
状元及第,金榜题名,风光无限。
可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得自己想办法。
陈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自嘲,也有清醒。
果然,光鲜过后,便是现实。
他想起前世那些刚入职的年轻人,不也是这样?
面试时光鲜亮丽,入职后才发现,连个工位都得跟人抢。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向状元境走去。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暗。
院里亮着灯,沈青菱正在厨房里忙活。
林芷萱和楚梦瑶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说着什么。
见他进来,林芷萱抬起头,笑道:“回来了?今日怎么样?”
陈洛走到石桌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道:“还好。整理了一天档案,眼睛都快看瞎了。”
楚梦瑶在一旁笑道:“你就知足吧。翰林院修撰,多清贵的差事。我们呢?观政,说白了就是打杂的。今日在都察院,我给人端了一整天茶。”
陈洛失笑:“怎么,御史也喝茶?”
楚梦瑶白了他一眼:“御史不喝茶,御史看卷宗。我看了一整天卷宗,眼睛也快瞎了。”
林芷萱在一旁轻声道:“我在工部也是,看了一整天档案。那些水利工程的图纸,看得我头昏脑涨。”
三人相视,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院中轻轻回荡。
沈青菱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摆在石桌上。
“公子,林小姐,楚小姐,吃饭了。”
四人围着石桌,就着月光,吃起晚饭。
夜色渐深。
陈洛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心中暗暗想着: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现实。
光鲜亮丽只是表面,琐碎平淡才是日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