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静待在树上,等鳄鱼族长说完,才慢悠悠来了一句:
“说得很好,会说多说。”
他想夸就多夸嘛,左右我不亏。
闻言,鳄鱼族长止了话音,他似乎花了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族长真是说笑了,不知对于我的意见,你意下如何?”
我扑腾两下翅膀,在树枝上蹦了蹦,“啊”了一声:“您刚才,说了什么?”
对老油条,装傻就行了。
但我的确没听就对了。
鳄鱼族长沉默,他似乎在权衡利弊。我试着代入他的思维,现在我们在空中,他们在地上,最后的结果多半是僵持不下。
但关键是,他愿意在这里陪我耗着?
鳄鱼族长转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愧是鹰族族长,足智多谋。”
“多谢夸奖。”
在他即将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时,我提高音量:“族长,你看这是什么?”
我掏出乌鸦族长的黑羽,轻轻晃了晃。鳄鱼族长敛神,说话间多了几分惊讶:“老乌把族中信物给你了?”
他这么惊讶我也不意外,毕竟在他眼中,鹰族和乌鸦族可是死对头。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事情的真相,我轻咳一声,开始演戏:
“哎,族长您有所不知,其实乌鸦族长还是很欣赏我的,他还鼓励我前往石门,将这么重要的信物交给我保管,这不是信任是什么?”
鳄鱼族长回过神,眼神变得复杂:“你说…老乌鼓励你去石门?”
“他都活了这么久了,终于变成老糊涂了?”
这话我爱听。
我叹了口气,将黑羽收好,无奈道:“乌鸦族长还告诉我打开石门需要八族信物,他说凭自己和鳄鱼族蛇族的交情,只要报上他的名字,这两族自然会将信物给我。”
“我想问问族长,这是真的吗?”
鳄鱼族长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复杂了,我估摸着时间,看向柏源的方向,缓缓扬起一个微笑。
“族长来找我也是为了信物吧?”
“族长也想进石门?”
鳄鱼族长回过身,他收起一直以来的友好表象,微微眯起眼:“老乌到底告诉了你多少。”
“也不多,无非是圣山很危险,会除掉忤逆它的族群,石门连接与圣山对话的通道,以及…”
“上任鹰族族长死于对圣山的调查中。”
我这番话真假参半,大多是对现状进行的猜测,并没有实际依据。
能不能被我诈到,就看鳄鱼族长的表现了。
“这些,都是老乌告诉你的?”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假的也说成真的:“自然,石门对兽族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可不敢怠慢。”
鳄鱼族长久久不言,似乎陷入了回忆中,他长吁一口气,竟一下像老了十岁:“老鹰走了,老白走了,他们都走了,就留我们三个老骨头还在这里。罢了…罢了…”
他的眼角流出眼泪,被一旁的下属接住,装在瓶子里。
“这就是鳄鱼族的信物,鳄鱼的眼泪。”
“既然老乌相信你,我选择相信他的决定。”
“信物,你拿走吧。”
我看着鳄鱼族长离开的背影,飞到地上化为人形,拿起那瓶眼泪。
余光中有什么闪现,我借助侧影提高我的感知,发现树后的蛇族族长,不免笑道:“族长大人看完了一整出好戏,这是准备离开了?”
蛇族族长尖细的声音响起,他话中带刺:“要论看好戏,我竟不知狮族族长也有这习惯。”
柏源顺势走出,目光聚焦到蛇族族长身上,微微侧身站在我身边。
蛇族族长看向我手中的眼泪,又抬起头对我露出赞赏的眼神:“鳄鱼族长一向奉行明哲保身,能从他口中拿到鳄鱼族的信物,你的确有些本事。”
“我和乌鸦族长合作这么多年,对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他不可能因为欣赏你把信物给你,只能说他有什么目的。”
我等待他的后文,却没想到他从怀中拿出一块鳞片,用布裹好递给我,不怀好意道:“所以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他想要你去送死。”
“如果我没猜错,你现在已经有七族信物,那我自然要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你一心求死的心愿。”
“别被鳄鱼族长的眼泪骗了,能少一个竞争对手,他心里可乐呵着呢!”
“当然,我也一样。”
我笑得弯下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族长大人,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将信物交给我。利用也好、假意也好,我自有分辨。”
我接过他的鳞片,向他道谢:“既然您愿意卖我一个人情,我自然要表示感谢。”
我一句话将蛇族族长架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他几乎从嘴里蹦出那几个字:“不客气。”
我目送他离开,终于松了口气。
现在信物已经到手,接下来自然是…
休息。
我又不是铁打的,当然要休息了。
石门就在那里,现在只有我能进去,管里面有什么,都要给睡觉让步。
叶青从树上下来,叶白紧随其后,她们目不转睛盯着我看,倒是把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怎么了?”
“那个石门,如果有危险,可以不进去。”
“但我们不会阻止你的决定。”
她们说完便退到一边,将空间让给我和柏源。
“柏源,我好像没有看到你的族人?”
我有一个猜测,直勾勾凝视他:“你不会是一个人过来的吧?”
他吞咽后别过眼,点了点头。
我无言地挽住他的胳膊,将他带到一棵树旁坐下:“为什么?你是狮王,可以不用亲自参加的,而且…”
“因为你在这里。”
他突然开口,让我愣在原地。
“的确像你说的,我没有必要亲自过来,狮族已经获得过一次胜利,这次大会胜利与否,对狮族的影响不大。”
“但你在这里,我只是想来见你。”
“作为族长,我必须放弃影响族群生存的一切,但我的这颗心…”
“早就是你的了。”
他牵起我的手放在他的心脏上,像是要证明他的真心。
掌下他的心脏无比炙热,我的指尖微微缩起,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情愫。
我猛地抱住他,低头蹭了蹭他的脖颈,什么话也说不出。
突然,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将这个氛围打破。
柏源身体动了动,他低头在我的唇上啄吻,笑得眯起眼:“饿了?”
我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头越发往下低,几乎要到地上了。
“那我烤鱼给你吃?我的手艺还算不错。”
我的眼睛一瞬间亮了,柏源将我放在地上,走向溪边,一步步走下水。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找了一些柴火,体验了一把钻木取火的乐趣。
我抽空往溪边瞧了瞧,柏源正拿着一把木质的叉子,眼疾手快叉起一条鱼。
他回过头对我一笑,骄傲而又肆意地举起手中的鱼。我为他鼓掌,坐在一边看他逐渐走向我。
火光愈燃愈旺,在烤鱼中途,我注意到柏源的身体一直在抖,正疑惑时,叶青走过来,低声对我道:
“族长,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你不用担心我们,如果你要进石门,之后的路,只怕要靠你自己走下去了。我们会在石门旁边等你出来,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另外,你脸上有灰。”
我还没来得及挽留,她就像一阵风吹来又离去,我这才意识到柏源在笑什么。
我凑到他跟前,举起拳头:“柏族长,你竟敢笑我?”
他包住我的拳头,声音终于藏不住笑意:“是我的错,不该笑话英明神武的族长大人。”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我的侧脸,又吹了一口气,极尽温柔。
“这样就好了。”
他拿起一条烤鱼,吹了吹,将其递给我:“尝尝看?”
香气唤醒了我的饥饿,但我接过后递到他嘴边:“这第一口,不如让烤的人先吃?”
柏源没有推辞,他咬下后满足地闭起眼,见他这样,我也一口咬下,感受鲜美的鱼肉在嘴里炸开的感觉。
“嗯…好吃!”
等我回过神,柏源撑起下巴看我吃鱼,我不明所以,听到他缓缓道:
“我会等你出来。”
“到那时,我想要烤更多的鱼给你吃。”
“如果能烤一辈子就好了。”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又咬了一口:“那我可太幸福了!”
柏源靠在树上,曲起一条腿,整个人显得非常闲适。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是你要面对这一切。”
“族中巫医预言过圣山的危险,我知道狮族加入了某个计划,但即使身为族长,我也只知道上一届大会狮族必须取得胜利。因为这是上一任狮族族长留下的信息。”
柏源说的,应该是白狼族长信上提到的二十年计划。
我将随身携带的那封信递给他:“或许,这个可以给你答案。”
柏源展开信,看完后一言不发。
“…原来是这样。”
“我和你,早就在计划中了。”
我们再次对视,和初见时不同,这次多了几分了然。
我窝在他的怀里,享受最后的宁静。
天亮后,我来到石门前,与他道别:“那我进去了?”
柏源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将信物嵌入石门,只听见“轰隆”一声,灰尘在空中铺开,我猛地咳嗽两声,被吸入石门中。
石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不知道要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