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易遇寄给我的信件前往公爵府。
马车的车轮与石子路接触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我看向窗外,报童扬起手中的报纸大声喊着“最新消息”,商贩亲切的吆喝声和行人的交谈声共同组成诺威克城的清晨。
来到这个世界后听到很多关于诺顿公爵的传闻,但我一直没有亲自去往公爵府。
仔细回想格雷文村一行,案件从头到尾存在许多疑点。
或许有些事就应该让它埋葬,但这出于我个人的好奇,何况这是易遇的邀请,我很想见他。
马车出现一阵颠簸,随后停在原地,车夫在车头提醒道:
“小姐,已经到了。”
我走下马车,眼前出现一座宏伟的庄园。
微风吹拂,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园丁正拿着水壶细心浇灌身前一大片红玫瑰。
抬头往上看去,一座古朴的哥特式建筑闯入视线,雪白的墙壁上雕刻有天使的图案,伴随着悠扬的钟声,宛如置身世外仙境。
一位身穿燕尾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大门前,见我下了马车,他朝我微微颔首,随后走到我身前向我鞠躬:
“小姐,少爷吩咐了,如果您来了便带您前往会客厅。”
“少爷正在与客人洽谈,还请您稍等片刻。”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带领下成功进入公爵府。
在诺威克警署听闻诺顿公爵的罪行被一一揭发,我还以为公爵府会或多或少陷入混乱。
路过的女仆向我点头致意,她抱着怀里的衣物匆匆路过,一只蝴蝶从我眼前飞过,很快便藏匿于那片玫瑰花丛中没了踪迹。
看着眼前岁月静好的一幕,我意识到即使诺顿公爵不在,公爵府依旧能够平稳运行。
是易遇吗…
管家顿住脚步,他将前方的大门拉开,随后退至一边:
“就是这里了,请进。”
我向他道谢后,走入房间。
正对着房门的一面墙被安置了书架,红色的书皮处处透露出典雅与奢华。
房间两侧各放有白色的沙发,与这座建筑的色调保持一致;木质地板上荡开一圈圈纹理,我的视线逐渐上移,最后锁定在正中央的小方桌上。
桌上放有一杯红茶,还冒着热气,似乎才准备不久。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静静等待易遇的到来。
隔壁房间有细微的聊天声传来,我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茶香四溢、口齿留香。
“砰”
一阵刺耳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我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那似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某人的不满:
“他的消息是你散布出去的吧!”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平白让自由军抓住把柄,这对我们的形势很不利。”
“难道你还对那个叛徒念念不忘?那个生死不明的叛徒有什么…”
“说完了吗?”
易遇沉稳的声音从书架后方传来,我有些怔愣,他似乎生气了。
隔壁顿时陷入寂静,很长时间没有人发言,良久,易遇淡淡道:
“你们有怨言,我可以理解,但这次事件已经波及整个诺威克城,诺顿只是一个挡箭牌…”
易遇轻笑了声,却让我的心微微一颤:
“还是说,你们想去陪他?”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意见,我仿佛能看到他坐在位置上运筹帷幄的样子。
“还有,我最后提醒一次,不要对我的妻子有任何非议,在座的各位都是聪明人,相信鱼死网破不是各位希望看到的。”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书架向旁边拉开,易遇面带笑意看着我,他的身后躺着一个破碎的茶杯。
“警官,让你见笑了。”
他依旧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只是衣角处平白被茶渍浸染,就像是一幅上好的画作有了瑕疵。
我掏出携带的手帕,走到他身前仔细擦拭污迹,易遇垂眸看着我的动作,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易遇俯下身凑近我的耳朵,他有意压低声线,呼出的热气让我擦拭的动作逐渐停滞:
“警官,你应该都听到了吧,我和这次案件也有关联,所以…”
“你要把我抓起来吗?”
我抬眸看他,见他唇边带笑,便知他又在开我玩笑,我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我来这里是为了赴某人的约的,可不想平白无故抓一个嫌犯回去。”
“何况,若是你与案件有关联,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我,早已经是你的共犯了,不是吗?”
我着重强调了“共犯”两个字,易遇的瞳孔睁大一瞬,铅灰色的眼眸随即眯起,他的薄唇轻启,似乎在细细品味:
“共犯…”
“当然,我们是共犯。”
易遇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又恢复往日的笑容,他双手交叉做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警官,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所以我愿意告诉你真相,但我希望在此之后,可以向你讨一样东西。”
我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慌乱,我思索片刻,还是想不出他想要什么,无奈向他询问:
“你的要求,我不会拒绝,但你想要什么?”
易遇歪了歪脑袋,周身的气息瞬间柔和下来,像一只小猫一样弯起嘴角:
“也许,是一个吻?”
他缱绻的语调仿佛让早已冰凉的红茶又冒出热气,对象是他的话,我自然是愿意的。
但很快他又补充道:
“我希望警官你,亲自来吻我。”
这个交易于我而言只有好处,但我想让他知道一点:
我对他的爱从来不是基于交易的基础上。
我走到他的身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缓缓俯下身吻在他的唇边,易遇的身体发出轻微的颤抖,我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
他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轻喘:
“警官,你怎么提前给了我奖励?”
我没忍住笑出声,揽住他的脖颈再次贴近他:
“因为我爱你,易遇。”
“这无关任何交易。”
易遇的睫毛轻颤,他睁开眼睛,脸上浮现纵容的笑容:
“如果‘交易’这种简单的方式,能够留住你就好了。”
“但警官你,从来都是特别的。”
易遇起身走向书架,从其中一格中抽出一本书,一个莫名的信封被携带出来,正好落到我的脚边。
我俯身捡起,信封上是一个太阳的图案,一面旗帜在太阳后方飘扬。
易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将信封递给他,但他只是垂眸瞧了半晌,没有立即接过信封,他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注视着我,缓缓吐露字眼:
“这是诺威克自由军的旗帜。”
我在记忆里迅速调出关于“诺威克自由军”的相关信息,这是一个为平民发声的组织,组织成员多半是一些反对贵族特权、争取平民权利的有识之士。
简单来说,和易遇的立场不同。
见我依旧一脸茫然,易遇似乎终于确定了什么,他将手里的书摊开递给我,最上方的日期昭示这是一本日记。
但这是谁的日记?
我一目十行迅速扫了一眼,很快几个关键字眼吸引我的注意:
“忏悔…火灾…解脱…”
我将日记合上,里里外外翻找后,没有找到作者是谁,我抬起头看向易遇,却发现他端起我放在桌上的红茶,沿着我的唇留下的痕迹轻轻印了上去。
我们的视线有短暂的接触,易遇并没有被我抓包的窘迫,他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红茶,评价道:
“味道不错。”
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将手中的日记展开遮住我脸上的表情,我闷声道:
“堂堂少爷怎么还要抢我一杯茶喝。”
耳边响起易遇的轻笑,他用手指将我眼前的书轻轻按下,我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眸:
“怎么办,我已经喝了。”
“或者,我向你赔罪?”
我挑了挑眉,将日记合上,用书角抵住他的胸膛:
“那你想,怎么赔罪?”
暧昧的氛围在我们之间蔓延,易遇进一步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网,一瞬间将我包裹,他在我耳边一字一顿:
“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轻柔地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走上一条小径,穿过玫瑰花的香气,来到公爵府门口。
这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刚刚见过的管家迎上前,在易遇面前压低声音:
“少爷,一切已经安排好了。”
易遇打开车门,转身向我伸出手,我笑着将手放入他的手心:
“要带我去哪儿?”
易遇用食指抵着唇瓣,促狭地眨了眨眼:
“暂且保密。”
马车朝着东边行驶,易遇和我肩并肩坐在一起,他转头看向窗外,透入的日光模糊了他的面容,但我觉得此时的他才是真实的。
“警官,你如何看待诺威克城?”
如何看待是指?
但他没有等我的回话,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任何手段都无法阻止它的前进,任何手段也无法阻止它的腐朽。”
“你总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之前是,现在也是。”
“除了你以外的一切,我都不在意,但你总是为了其他人涉险…”
易遇唇边流露一抹笑意,惨淡的光映照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闻言,我的心猛地一跳,他当初是如何从格雷文村离开的,又是如何一步步成长为今天的样子,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错过了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现在似乎也无法为他做些什么,还让他为我担心。
这样想着,身体不由自主动了起来,我抱住他的后背,易遇回过头看着我,我们维持这样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
“阁下,已经到了。”
我有些愣神,和敲门声一起传入耳朵里的,是从远方带来的钟声。
我走下马车,一座哥特式的教堂出现在台阶的前方,空灵而悠长的歌声时断时续,仿佛带着宽慰与告解。
一名牧师沿着楼梯向下,看到易遇从我身后出现,他脸上浮现笑容,微微颔首:
“阁下,欢迎您的再次莅临。”
易遇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站在我身边,对牧师微微一笑:
“他的状态如何?”
牧师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近期城中发生的事件让他的状况越发糟糕,尤其是格雷文村的出现…”
牧师的视线集中在我的身上,他有些为难地看向易遇,随后不再言语。
“这位小姐是我的爱人,无需多虑。”
牧师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些真诚,他轻轻叹息一声,真心实意道:
“希望今后可以主持您的婚礼。”
牧师带着我们穿过回廊,唱诗班充满劝慰的歌声透过玻璃彩窗似乎与阳光融为一体,庭院里不少人双手合十,他们双眼紧闭,无比虔诚。
“主啊,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
“用永恒的光照亮他们。”
童声在空旷的大厅回响,斜入的光线将一片阴影投射到我的身上,易遇上前一步,牵起我的手将我带离阴影。
之后,他再也没有松开我的手。
前方来往的人越来越少,牧师拐入一个转角,他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将面前一扇铁门打开。
不知从哪儿吹过的风似乎带着死亡的气息,数不清的墓碑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次案件中死去的六人,教堂为他们安置了墓碑。”
一只鸟停在一块墓碑上,见我们靠近,它“扑腾”一声,展翅飞往远方,易遇的视线也逐渐渺远:
“十年前,格雷文村发生了一场火灾。”
“起因不明,村民们因此发生了争执,他们分为两派、相互争斗,部分村民被困在石屋,也一辈子留在那里;”
“而另一部分村民,离开了格雷文村,至今下落不明。”
“那场大火,烧毁了部分建筑,但它同时,毁了一个孩子的容貌。”
“村里的其余孩子,被诺顿公爵转移出格雷文村,在注射失去记忆的药剂后,他们被送往诺威克城的各个角落,成为公爵的第一批实验品。”
我握紧他的手,担忧地看着他:
“但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遇沿着一条萧瑟的小路往墓地角落走去,尽头处一个留有长胡须的男人靠在墙壁上,他抱着一把扫帚,像是睡着了一般。
“三年前,我在街头发现了他,他整个人神智不清,只是紧紧抱住怀里的一本日记,上面详细地记载了事情的始末,包括火灾其实是诺顿为了灭口而制造的。”
“而他,就是诺顿吩咐放火的人。”
易遇垂眸看着一动不动的男子,冷静地揭示真相,他回过头看向我,唇边扬起一抹弧度:
“警官,那本日记是他的忏悔录,他不只一次想要了断生命,但我不会让他那样轻易得到解脱。”
“一死了之或许会很容易,但背负着痛苦活下去,才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折磨。”
“警官,这就是真相。”
唱诗班的歌声突然高亢,落叶被风卷着飞到半空,又忽地坠落,墓地笼罩着一层死寂,歌声盘旋在上空,久久不散:
“主啊,愿永恒的光明照耀他们,”
“愿他们与您的圣徒同在永恒,”
“因为您是仁慈的。”
牧师说过的话突然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阁下,欢迎您的再次莅临。”
我牵过易遇的手,在他的手心徐徐写下几个字:
“易遇,你来过这里吗?”
易遇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他抬起我的手背轻轻印下一吻,视线却仿佛着了火一般,良久,他突然笑了:
“因为我,也需要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