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年里时不时有人要来杀我,我的反应速度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我的警觉。
阴云密布,皎月隐藏在重云之下,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影。
我顿住脚步,目光直直看向身处阴影里的人,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转身一步步向我走来。
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云散月明,顾时夜俊朗的面庞显露在皎洁的月色下。
玄色的衣衫仿佛融入暗夜,顾时夜微微颔首,淡淡道:“走吧,我已备好饭菜。”
我和他并肩走着,一路上我在思索应该如何同他说这件事,几番欲言又止,顾时夜突然停下,高大的身影遮住月光,我抬头与他对视,那双深邃的眉眼里透露出疑惑:
“你可有心事?”
我支支吾吾半晌,终究败在他真挚的目光下:
“顾时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要找道侣,你当如何?”
气氛瞬间变得僵硬,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弥漫着冷意,顾时夜好半晌不说话,我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冷不丁被他眼中的寒意惊到。
“你刚刚说什么?”
我眨了眨眼,竟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些年我们心照不宣维持着兄妹关系,但我不信他不知道我的心意。
思及此处,我顿时有了勇气,往前一步,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我沉默不语,只是与他对视。
“顾时夜,我要找道侣的话,你要如何?”
我们之间只隔着窗户纸,现在我想将这层纸捅破,我能感受到,顾时夜对我同样有意。
但他在顾虑。
一双手牵住我,手掌上留有的薄茧摩挲我的手背,顾时夜始终一言不发,我却了然,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回住处的路似乎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仿佛冻结一般,只有我们交叠的影子和悄悄流淌的风。
桌上的饭菜早已冰凉,不知他等了我多久,我刚想叫住他一起吃,就见他只身一人往院中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仿佛又看见了他过去的样子。
萧索又寂寥。
我拿起桌上放着的酒,走到顾时夜身边,轻声唤他:
“顾时夜,喝酒吗?”
他看向我手中的酒,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坐在屋顶上赏月,醇香的酒气萦绕在我们身旁,有些话,或许只有喝了酒才能说出来:
“顾时夜,你总是将什么话都埋在心里,虽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
顾时夜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我后知后觉,顾时夜在吻我。
但这个吻没有丝毫旖旎的感觉,只带着丝丝酒气,和他身上固有的清冷气息混杂在一起。
顾时夜缓缓闭上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我。
青涩但珍重,他只是轻轻地试探,略微急促的呼吸暴露他的真实想法。
我的心猛地一跳,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又或者是迟到已久的欢喜。
从年少到如今,我们一起走过四季。
我还想和他,有更多未来。
我放任自己沉溺于这个吻里,哪怕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们从来清醒。
一夜过去,这个吻只会成为海洋里的泡沫,晨曦初露的瞬间,便会消散不见,再难寻觅。
顾时夜摩擦着我的唇,似是在挽留最后一刻,我睁开眼只能看到余光中纷飞的衣角,以及他仓皇离开的身影。
此后一个月,我几乎没有见过顾时夜,他似乎在躲我。
终于,那个惹人厌的擂台开启了,系统竟然在这个时候响起提示音:
“关键剧情触发:成为擂主,阻止一剑宗的计划。”
我望着四周汹涌的人潮,瞬间被人群挤到场外,一位姑娘在身后扶住我。
“哎呀,这么多人?可有热闹看咯!”
我转身看着身后挽着发髻的少女,她是一剑宗长老的女儿,很自来熟。
擂台上不断有人上上下下,在几个回合后,场上只剩下一个人。
我认出他是一剑宗宗主的儿子,见他突然对我笑了笑,我一阵恶寒。
真想一剑刺过去。
“没有人了吗?既然这样这…”
“还望赐教。”
沉稳的男声打断某人自信的发言,我微愣,这个声音…
来人身姿挺拔,黑衣在一众蓝袍里分外显眼,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戴着一块面具,看来有意掩饰自己的身份。
但不论他如何掩饰,他的一招一式,每一个动作,我都无比熟悉。
他就是顾时夜。
我在场下偷偷笑了,他一直以来藏拙,竟愿意为了我崭露锋芒。
不过几招,顾时夜便赢得了比试,旁边的姑娘一阵惊呼:
“真是奇怪,有这样的身手我竟从未见过。”
话音一转,她不忘打趣我:
“怎么样,看上这位了?”
明明只是戏谑的话语,我却想认真回答:“嗯,早就看上了,也只会是他。”
我望向台上的他,与他隔着人潮相望,他微微颔首,突然后退一步,我意识到他的用意,一个轻功跃到台上。
“即是如此,让我来试试你。”
默契在我们之间演绎,每一次剑刃相交,他都只是防守,仿佛回到了当初我们一起练剑的时候。
顾时夜突然手一松,剑落到地上,他朝我作揖,话语带着淡淡的纵容:
“是我输了。”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但还是努力保持面上的严肃:“承让。”
场下观众一片寂静,最后还是宗主轻咳一声,再看向我们时,他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今日,只能作罢了。”
这偌大一个一剑宗,怎么全都是奇葩?
我已经成为了擂主,但系统并未响起任务完成的提示音,他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顾时夜已经不见踪影,我想着他应该是回去换衣服了,便特意多在外面徘徊一会儿才回去。
顾时夜正坐在桌边看书,见我回来了,轻轻颔首后,再次将视线移至书册。
“哥哥是在看什么书?”
顾时夜拿书的手指微微攥紧,他的喉结不自觉滚动,我双手撑着下巴,弯起眉眼看他的动作。
我一般不叫他“哥哥”,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暗号。
半晌,他将书放下,漆黑的眼眸终是泛起涟漪,无奈叹了口气后,他与我十指相扣: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顾时夜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个要求,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现在,我突然想逗一逗他。
我将手抽出,装作苦恼的样子:
“我也想和哥哥你走,但我今日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了…”
顾时夜眉头轻蹙,右手不自觉探向身旁的剑,似是在说:我去干掉他。
我没忍住笑出声,用食指勾住他的指节,缓缓摩挲:
“哥哥,不好奇是谁吗?”
我自顾自往下说,手指再次与他的纠缠,直至严丝合缝。
“虽然他带着面具,但自从他出现,我的视线就被他吸引,我认定…”
“他就是我要相伴终生的人。”
顾时夜面不改色,但我敏锐捕捉到他扬起的嘴角,他微微颔首,起身往里屋走去,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包袱:
“东西已经准备好,我们走吧。”
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我不甘心地凑近他,想看到他情绪出现起伏,但一无所获,只好跟在他身后离开一剑宗。
我们特地寻了偏僻的角落,但这里到处都是一剑宗的眼线,数不清的人出现想要阻拦我们,瞬间无数把剑悬在我们上空,顾时夜牵紧我的手,始终保持冷静。
“让他们走。”
宗主平静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四周的弟子分开站在两侧,他一步一步走上前,却不见丝毫愤怒:
“他们终究会回来的。”
我们御剑飞离一剑宗,找了个僻静的山头住下了。
我们携手盖了一间竹屋,并从市集置办了一些物品。这里没有喧嚣,也没有烟火气,只有袅袅升起的水雾,和在我身前舞剑的他。
这样平静的生活是我过去未曾体会到的,突然不用担心有人要来杀我,竟有了些许茫然。
每天相拥而眠,身前是他宽阔的胸膛,醒来互相道一声“早安”,似乎已经成为了我们生命的全部。
“顾时夜,你要不要娶我?”
我站在竹屋前对他笑,第一次看见他眼中出现茫然的情绪,他握住剑柄的手在地上挥了挥,不一会儿出现了一个图案:
是同心结。
最简朴的婚礼,没有任何人见证,只有四周的竹子静静看着我们喜结连理。
我们以茶代酒,甚至连喜服也没有备好,顾时夜伸手抚过我的侧脸,缓缓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以后会补上。”
我摇了摇头,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心中的幸福感快要溢出来了:
“只要有你在我的身边,那些我都不在意的。”
多么幸福的生活啊,只有我和他。
直到有一天,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先是左手,扣上衣扣需要花上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顾时夜想要帮我,我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我没事的。”
直到全身都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床上,顾时夜掖了掖被角,吻在我含泪的眉眼上。
随后他转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那些与他共度的回忆,我快要记不清了。
初遇的雪地、月下的饮酒,一帧帧、一件件,都变得模糊。
我拿出短刀,借着余光在墙上刻下“顾时夜”三个字。
至少他,我绝对不要忘记。
顾时夜再也没有回来,窗外又飘起雪,恍惚间,我想起我们初遇那年。
不论光阴如何流转,我对他的爱始终不变。
眼角的泪落到枕头上,泛起心尖的苦意。
睡梦中,似乎有谁轻轻含住我的唇,将什么渡进我的嘴里。
但在我醒来后,竹屋里只剩下我一人的气息,我坐起身看着屋外白茫茫一片,突然抑制不住汹涌的泪水。
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墙上的划痕,我凑近仔细辨认:
顾时夜。
顾时夜是谁?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棉被上,我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耳边突然传来系统的提示音:“因为本次副本难度系数较高,检测到玩家并未完成全部任务,但可以脱离副本世界。”
系统面板弹出两个选项:
留在这里。
离开这里。
我选择留在这里。
顾时夜到底是谁,我需要弄清楚。
从刚才起就隐隐作痛的心脏昭示这份感情不是幻觉。
我披上披风,只身一人行走在雪地上。
簌簌落下的雪花不断在眼前穿过,与此同时,还有不断出现的回忆,就像在空中抛洒的羽毛一般,风一吹,便没了踪迹。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知道我要等一个人。
似乎等了很久了。
直到终于没了力气,我缓缓蹲下,突然落入一人怀中,视线交接的瞬间,我微微睁大眼睛,突然笑了:
“哥哥,你好生眼熟。”
我选择离开这里。
不知为何,看着这空荡荡的竹屋,心中竟然升起释然感。
我最后抚摸着墙上刻着的划痕,痕迹刻的很深,看得出刻下的人不想忘记他。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空气中似乎出现一个朦胧的身影,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是一场空。
我想了想,对着那个幻影一笑:
“再见,顾时夜。”
彩蛋。
自从父母失去音讯后,顾时夜不知一个人四处奔波多久。
最后他来到一个贫民窟。
他靠在门板上,突然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的手心,他微微收拢手掌,只感到寒意沁入心灵。
如果能够化为这些雪花的一部分,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想活下去。”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顾时夜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满是真挚,他担心她看出他的谎言。
在他想要放弃的一瞬间,是她拽住了他的衣角,她眼中对生的渴望刺激到他,也让他想要活下来。
她想要维持兄妹关系,他便一直将心中的悸动埋在心里,因为顾时夜心里清楚,除了这条命,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那场秘境不过是一个谎言,仅为他们两人设下的谎言。
黑暗中隐藏着数不清的危险,他不敢松懈一步。
直到身后出现一个身影,玄色的衣衫隐隐透出血的痕迹。
他见到了,以后的他。
那个他拿着一把沾满血的剑,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漠然,只是一味的朝前方走。
他跟了上去,亲眼看见整个一剑宗处于血泊之中。
现实与未来交织的刹那,有什么东西在顾时夜心中升起。
“你果然来了,她现在状况很不好吧。”
一剑宗宗主位居高位,满眼都是得意与讽刺:
“你还不知道吧,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你父母就是因为站在盟主那边才会没了性命。”
“解药呢?”
“你以为…”
顾时夜将剑横在一剑宗宗主的脖颈上,见他脸上终于浮现惧色:
“你这是做什么,我告诉你…”
“我说,解药呢?”
顾时夜将剑刺的更深了些,看着宗主滑稽的样子,嘴角流露一丝讽意。
这样的正道,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你真是…疯了…”
宗主倒在地上没了声息,顾时夜一步一步踏上台阶,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秘境中他的心情。
他的灵魂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雪地,没有她,他只是一具空壳。
已解锁身份卡:皎月明
“阴云之下,心迹未明”
忆往昔,雪错落。
匆匆一眼,缘定三生。
且今朝,阴云密。
执子之手,云散月明。
身份:武林盟主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