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电动车全球发布会直播还有七天。
远在美利坚的林彦斌,拖着疲惫而饥饿的身体,回到地下室狭小潮湿的临时住处。
同楼的室友李科见他这副模样,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他又被那位“白人至上”的迪夫教授找借口打发去打扫实验室了。
李科同样无奈,默默将一份早已凉透的简易盒饭推到他面前。
“彦斌,柯老师今天发邮件找你,好像挺急的,你记得给他回个电话。”
林彦斌接过饭盒,声音因疲惫而沙哑:“谢谢李哥,我等会儿就回。”
李科脸上露出愧疚:“彦斌,对不起……我跟我们组的伯尼教授提过好几次,想让你转过来,但迪夫教授那边……”
剩下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林彦斌听懂了。迪夫不会轻易放他走,那个人目的明确,就是要逼走每一个他眼中的“异族”。
“谢谢李哥,我知道你尽力了。”林彦斌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李科望着眼前这个俊秀的年轻人——不过半年时间,曾经的天之骄子几乎被现实磨去了所有锋芒,心里很不是滋味。
犹豫片刻,他还是说出了另一个更糟的消息:
“我……听行政部的人私下说,卢卡斯教授病情很重,恐怕……是回不来了。”
林彦斌脸色骤然苍白。
卢卡斯教授,那位最初接纳他、给予他指导的温和长者。
他们相处虽只有短短两三个月,情谊不算深,但那却是他在异国他乡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与希望。
而教授去很远的地方治疗,他连去看的路费都没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低下头,打开了那个冰凉的饭盒。
李科叹了口气,只能无奈拍拍他的肩膀:“记得热一下再吃,别总吃冷的。”在异国的华人,有时真像小白菜。
林彦斌点点头:“谢谢李哥。”
吃完食之无味的饭后,他洗了把脸,稍作休息,努力调整好情绪。
不想让电话那头的老师听出沮丧。
他找到电话亭,等到国内早上七点,拨通了国际长途。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老师很少这么急着找他,甚至特意发邮件,难道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想到家里务农的老父亲,这让他更是焦急。
“嘀——嘀——嘀——”
电话被接起,传来苍老的声音:“是彦斌吗?”
“是我,老师。”
柯桥生语速很快:“电话费贵,长话短说。你回国吧,我给你账上打了笔钱,去买机票。我帮你拿到了几天后发布会的名额。”
林彦斌张了张嘴:“老师,我……”
柯桥生轻轻叹气:“我都听说了,回来吧。”
林彦斌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听对面没有回应,柯桥生知道这学生又开始倔。
又不能明说,只好含糊提醒:“我在国内给你找了份工作,尽快回来。还记得学校的栀子花吗?”
“啪”一声,电话挂断,刚好一分钟。
林彦斌低头若有所思。“栀子花”是他和柯老师约定的暗号。
可他仍然不甘心,不甘心这样一事无成的回去。
但是想到老师,想到父母………
犹豫了两天,他还是向迪夫教授提出了辞职。
迪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完林彦斌平静的陈述,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愉悦。
“当然可以,林。”他甚至没有一句挽留,随手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签个字,去行政部办手续吧。”
语气平淡得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林彦斌的离开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他乐于见到的结果——又少了一个“异类”。
若不是院长不同意,他恨不得把所有非白人都清出去。
而在他手下,他永远不会让“下等人”出头。
林彦斌拿起那张轻飘飘的表格,默默签下名字,没再看迪夫一眼,转身准备离开这间装潢考究的办公室。
迪夫愉快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林,希望我们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看来他还是太善良了,下等人就应该去垃圾场腐烂。
林彦斌脚步未停,拉门离去。
后续手续办得出奇顺利,顺利得让他心头发沉。
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望着研究所里那些步履匆匆、抱着书本或器材的研究员。
这里曾是他梦想的起点,如今只剩一地狼藉。
想起出国时的意气风发,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那张薄薄的离职证明。
也好,至少不用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回到地下室,他开始收拾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几本舍不得扔的专业书。
李科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进来,见他正在打包,愣了一下:“彦斌,你决定了?”
“嗯,辞职报告已经交上去了。”林彦斌点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李科想到他的处境,想到他农村的出身,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美钞,塞进林彦斌手里:“路上用。回去……好好的。”
林彦斌看着那几张钞票,喉咙发堵,推了回去:“李哥,不用,我……”
“拿着!”李科不由分说又塞进他包里,“别跟我客气。以后……常联系。”
虽然心里明白,往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
林彦斌推辞,低声道:“谢谢李哥,老师已经给我钱买机票了。”
李科这才收回钱,坐在床上,低头喃喃:“彦斌,国人太难了……”
他见过太多中途退出的国人,也见过太多为了一张绿卡,给白人当狗的国人。
待得越久,越能见识美利坚的强大,人就越绝望。
行李很快收好,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林彦斌环顾这个住了半年的地下室,潮湿的霉味仿佛已渗进骨髓。
“李哥,我们不会一直这样。”
李科看着这个虽然憔悴但眼神发亮的人,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气。
彦斌还天真,而他已经待了好几年。
林彦斌拉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家”,转身走出去。
“再见。”
他抬起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
三天后,那场发布会,他会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片始终牵念的土地上,究竟能开出怎样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