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庄园的主宅今晚只开了一盏壁炉灯，像一颗被掏空的琥珀。
俊熙把李恩主放回婴儿床时，小丫头的手指还死死攥着他的衬衫领子，指节发白。
金喜善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抬手替他关了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暖黄的小夜灯。
光晕里，她低声说：“又梦见你不要她了？”
“嗯。”俊熙掖好被角，声音压得极轻，“两岁不到，梦里都学会害怕了。”
金喜善没再说话，只是走过来，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他还在这儿。
走廊里，林智妍抱着文件夹快步而来，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儿童房的猫——一只纯白的波斯跳下窗台，尾巴扫过监控探头。
林智妍在门口停住，声音低到近乎气音：“会长，青瓦台的车队已经过江了。三辆，总统座驾在中间，国情院副院长随行。”
俊熙“嗯”了一声，侧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23:47。
“让她们都别出来，”他低声吩咐，“今晚谁都不见客。”
林智妍点头，转身传话去了。
主厅的橡木地板被壁炉烤得微微发烫。
俊熙没开主灯，只让管家添了两块松木，火舌舔着木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壁炉上方那只展翅的鹰徽章被火光映得像要飞出来。
23:59，门铃没响，庄园大门直接被推开——只有青瓦台的车队有这个权限。
金大中总统进门时，风衣下摆沾着汉江的湿气。他摘了帽子，头发全白，却梳得一丝不乱。
看见俊熙，他先停在玄关，抬手示意随行人员留在门外，只带了秘书室长和国情院副院长两人进来。
厅门关上的瞬间，壁炉的火“啪”地炸出一粒火星。
金大中没急着坐，先朝壁炉上的鹰徽章看了一眼，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却足够让整个厅都听见：“李会长，你这只鹰抓的闪电，越来越亮了。”
俊熙侧身让客，语气懒散却带着钩子：“总统先生大半夜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家装潢吧？”
金大中笑了，笑纹深得像刀刻。
他没接话，而是朝秘书室长点头。
那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封面四个烫金大字：《国家尖端产业特别法（草案）》文件被轻轻放在茶几中央，声音沉得像一块铁。
金大中终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穿过火光，直直钉在俊熙脸上：“我知道你不缺钱，也不缺权。你缺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名分。”
他抬手，秘书室长立刻打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签字栏旁边，已经盖满了青瓦台、国安室、企划财政部、国防部、产业资源部的预先签章。
“草案只有一条核心，”金大中声音不高，却像用钝刀子在割肉，“在半导体、电信、军工、新能源、航空发动机、EUV光刻机六大领域，国家允许‘单一民间资本’成为实际主导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俊熙的眼睛，一字一句：“条件是，这家民间资本，必须姓李。”
壁炉里的松木突然炸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到地毯上，瞬间熄灭。
俊熙没动，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像一层流动的金箔。
过了足足十秒，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总统先生，您就不怕我哪天翅膀硬了，连青瓦台都端了？”
金大中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怕。但我更怕，韩国再也飞不起来。”
他从风衣内袋掏出一支钢笔——青瓦台徽记，笔帽上刻着“1998.1.20”——那是ImF协议签署的日子。
他把笔轻轻放在文件上，声音忽然低了八度：“1997年，我接手的是一个被ImF按在地上摩擦的国家。
日本人在背后笑，美国人在前面伸手，财阀在里面互相咬。
今天，我至少要还给国民一个能抬头挺胸的国家。”
他站起身，背已经有些佝偻，却硬是挺直了腰，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俊熙的额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把命脉交给你？
因为我知道，你比我们更恨被外国人踩在脚下。”
俊熙终于笑了，指尖敲了敲文件封面，声音带着点玩味：“总统先生，您就不怕我把韩国变成李氏的私人王国？”
金大中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怕你变成国王，我怕你不做国王。
因为现在，能让韩国不被日本再殖民一次、让美国不敢再撤军的，只有你。”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壁炉上的鹰徽章，又扫过俊熙的眼睛：“明年大选，我会推荐卢武铉。
你要是愿意，这一年里，我给你当挡箭牌。
你不愿意，”他耸耸肩，笑得像个老狐狸，“那我就当今晚没来过。”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地板最响的地方。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背对着俊熙，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了，忘了说。
这份草案，如果通过，国会那边……我已经替你摆平了。
连最大在野党韩进党都签了字，他们的价码是——
你帮他们挡住日本对釜山港的渗透。”
门再次关上，壁炉的火“啪”地炸出一声，像替整个厅叹了口气。
俊熙一个人在厅里站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木柴烧成了暗红的炭。
他终于俯身，拿起那支钢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李俊熙笔尖落下那一刻，壁炉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了。
楼上，李恩主在梦里又哭了一声。
俊熙抬头，朝楼梯口看了一眼，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乖，爸爸不是不要你。
爸爸只是……要把整个韩国，都变成你的后花园。”
窗外，汉江的水面被月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一半，属于1999年。
暗的那一半，属于即将到来的新千年。
而那份《国家尖端产业特别法（草案）》，在第二天清晨，就以青瓦台“总统令”形式，提前进入了国会快车道。
没人知道，昨晚汉江庄园的壁炉里，烧掉的不只是松木，还有韩国最后一点被外人牵着鼻子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