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怎么,还有这一关?杨飞眯起眼。
绝对乙方的脸色瞬间灰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刚才的兴奋。他张了张嘴,声音变得又小又虚:有……上面还有一关……
他指了指头顶。
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上方,维度在折叠,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更高的楼层里,沉默地注视着设计院的每一个角落。
杨飞顺着他的手指看上去,目光如刀。
上面有什么?
绝对乙方咽了口唾沫,还没来得及回答——
小雅忽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头顶,而是看向设计院更深处。那些工位尽头、图纸堆后面、被阴影吞没的区域里,隐约可见更多的桌子、更多的文具、更多的……
她的鼻子又抽了抽。
这一次,不是腐饭之气。是另一种味道。甜的。香的。像和巧克力混在一起的气息,从那些堆满文具的工位上飘来。
银铃手串轻轻晃了一下。
小雅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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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雅动了。
杨飞还没来得及拦,她就像一只闻到肉味的猫,嗖地窜了出去,银铃手串在腕间叮当作响,身影掠过一排排灰白色隔断,直奔设计院深处那些堆满文具的工位。
小雅!杨飞喊了一声。
没理他。
她蹲在第三排工位上,双手捧起一块橡皮擦——那种老式的大方块橡皮,米白色,表面被摩挲得发亮,沾着铅笔灰和手汗的痕迹。
小雅凑近闻了闻。
草莓味。
她张嘴咬了一口。
杨飞快步走过去,正要开口,看见小雅的脸——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橡皮渣,像偷吃了的小孩。
草莓味!她含糊不清地说,又咬了一大口,比外面卖的那种还软!里面还有夹心!
杨飞低头看了看那块橡皮。
就是一块橡皮。工业制品,硬邦邦的,用来擦铅笔痕迹的普通橡皮。但在小雅嘴里,它变成了草莓味。
他想起小雅把线图当辣条、把交易记录当果丹皮、把熔断公告当酥脆肉纸——她的感知系统跟常人完全不同,或者说,她看到的世界本身就是另一副模样。
随她吧。杨飞对赶过来的绝对乙方说,你这些文具,她吃了多少算多少,算损耗,我报销。
绝对乙方的表情很复杂。
一方面,新甲方如此大方,让他受宠若惊——以前的股东连铅笔都要按根配发,每用完一根得拿断头去换新的。另一方面,他看着小雅把工位上的橡皮一块接一块塞进嘴里,那可是他用了∞年的老橡皮啊……
那个……绝对乙方小心翼翼地开口,她能不能先吃别人的工位?我那几块橡皮是老物件了,用顺手了……
杨飞瞥了他一眼:你∞年都没换过橡皮?
换不起。绝对乙方苦笑,申请领用新文具要填十七张表,走九个审批节点,最后还要验收委员会签字。我那块橡皮擦了∞年的图,已经擦出了灵魂,比新的好用十倍。
小雅已经扫荡完第三排工位的橡皮,嘴边沾满五颜六色的碎屑——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像刚参加完一场糖果派对。她舔了舔手指,目光转向下一排工位上的铅笔筒。
铅笔筒里插着十几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朝上,像一排黑巧克力棒竖在杯子里。
小雅抽出一支,对着笔芯端详了两秒。
黑巧克力。她宣布,然后咔嚓咬掉了一截笔尖。
杨飞看着她嚼笔芯的样子,忽然有点好奇:什么味?
苦的。小雅皱了皱鼻子,又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来,但是苦完之后有回甘。像那种特别贵的黑巧克力,可可含量很高的那种。
多高?
小雅又咬了一口,认真品了品:百分之七十?不,百分之七十五。
绝对乙方在旁边听得嘴角抽搐。那不是什么黑巧克力,那是2铅笔的石墨笔芯。但在小雅的感知里,石墨等于可可,木头等于威化,铅笔就是巧克力棒。
她已经开始扫荡铅笔筒了。一支接一支,像吃零食一样,咔嚓咔嚓,笔尖消失在她的小嘴里。吃完笔芯,木头笔杆也不浪费——威化饼干!她评价道,有点干,配咖啡更好。
说到咖啡。
小雅的目光落在工位上那些凉透的速溶咖啡杯上。杯壁和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咖啡渍,干涸后形成不规则的纹路,像焦糖拉花。
她伸手指头进去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焦糖酱!
杨飞终于忍不住笑了。他靠在隔断板上,双手抱胸,看着小雅在设计院里像逛零食超市一样,从这排工位吃到那排工位,嘴里不停报菜名——
草莓是橡皮擦。
黑巧克力棒是铅笔芯。
威化饼干是草稿纸——她撕了一张空白草稿纸,叠成小方块,一口一个,嘎嘣脆。
焦糖酱是咖啡渍。
苏打饼干是坐标纸——这个有网格纹路,口感更酥!
薄荷糖是修正带——咬了一口,皱眉,太凉了,下次少吃。
绝对乙方跟在后面,心疼得直吸气。那些文具是他和同事们∞年的家当,每一块橡皮都有感情,每一支铅笔都有故事。但在小雅面前,一切文具都是零食,一切零食都逃不过她的嘴。
杨总……绝对乙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把我的修正带也吃了……那个修正带我用了三千年……
给你批新的。杨飞头也不回。
批新的要填十七张表……
表也免了。我是甲方,我说免就免。
绝对乙方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荒诞的补偿。新甲方不嫌他画得丑,不嫌他设计荒诞,连文具损耗都实报实销——这待遇,做梦都不敢想。
他看着小雅扫荡到最后一排工位,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追上去。
等等!
小雅回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铅笔。
绝对乙方从自己工位最底层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木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铅笔——不是普通铅笔,比常见的粗两倍,通体漆黑,笔身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被无数只手摩挲过∞年留下的包浆。
这支笔,绝对乙方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是我入行时师傅传给我的。用了∞年,画过∞张设计图。笔芯是特制的——比普通笔芯硬三倍,细两倍,画出来的线条永远不会模糊。
他双手捧着铅笔,递到小雅面前。
你刚才吃的那些铅笔芯,可可含量最多百分之七十五。这一根——他的语气像一个品酒师在介绍珍藏,百分之七十五是保守估计。这根笔芯,是特浓黑巧。∞年的手汗浸润,∞年的石墨压缩,密度是普通笔芯的∞倍。你尝尝。
小雅接过铅笔,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看见普通零食的亮,是吃货遇到顶级食材时才会有的光芒——瞳孔放大,银铃手串叮当轻响,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咬了一口。
不是咔嚓一声,是咯吱一声——笔芯太硬太密,咬下去的瞬间有明显的阻力,然后才在齿间碎裂。石墨的粉末在口腔里爆开,浓烈的苦味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绵长的回甘,像潮水一样从舌根涌回来,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小雅闭上了眼睛。
她嚼了很久。
久到杨飞都有些意外:怎么样?
小雅睁开眼,那双异变的瞳孔里旋转的螺旋似乎转得更快了。
比刚才那个董事长的黑洞馅饼还浓郁。
她说的董事长,是之前被她吞噬的∞位绝对股东。那些掌控整个宇宙财富和规则的存在,在小雅嘴里,不过是黑洞馅饼。
而一支用了∞年的铅笔芯,比它们还浓郁。
绝对乙方听到这句话,眼眶红了。∞年来第一次有人——或者说有什么存在——认可了他这支笔的价值。不是认可它的实用性,不是认可它的效率,是认可它的味道。
这比任何甲方的签字都让他感动。
老板!小雅攥着半截铅笔,转向杨飞,眼睛闪闪发亮,我们把设计院的所有文具都搬上母舰!以后就是我们的零食库!橡皮当储备粮,铅笔当巧克力棒战备物资,草稿纸当饼干存货——够吃∞年的!
杨飞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又看了看绝对乙方那张又感动又心疼的脸,拍了拍乙方的肩膀。
听见没?你的文具,从今天起升级为齐天集团战略物资。你也是。
绝对乙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铅笔灰染黑的手指,∞年来第一次觉得——做乙方,也不是全无出路。
关键看甲方是谁。
杨飞转身走向设计院出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绝对乙方。
对了,你刚才说送审——上面还有一关,是什么?
绝对乙方的表情瞬间凝固。
刚才的感动和兴奋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目光穿过灯管,穿过天花板,穿过维度折叠的缝隙,落在某个更高更远的地方。
验收委员会。他的声音又变小了,像∞年被甲方碾压后留下的条件反射,绝对验收委员会。
杨飞的目光锐利起来。
在哪儿?
绝对乙方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更上方——比日光灯更高、比天花板更远、比维度折叠更深处的地方。
∞+3维度。他说,我画完的所有图纸,自己说了不算。得他们点头,才能送进生产线。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
那些老顽固,拿着放大镜检查每一根线条。尺度稍微差一点就退回修改。我的发际线——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都是他们害的。
杨飞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又回来了。
验收委员会……老顽固……放大镜……他重复着这些关键词,像在咀嚼什么有趣的味道,他们喜欢什么?
绝对乙方一愣。
喜欢什么?
礼物。杨飞说,你刚才劝我带礼物。他们吃哪一套?
绝对乙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看杨飞,又看了看正在啃最后一排工位修正带的小雅,再看了看门口老李头手里那个装满神只残骸碎片的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