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寝殿内烛火通明。
宋景衍心事放下,手指缠绕着江承玦的发丝,梳理思路:“北凉王想借太后的手除掉阿史哈鲁,让我和北狄彻底撕破脸,朝局动荡,他好趁机浑水摸鱼,把我赶下来。而太后想一石二鸟—,借阿史哈鲁暴毙的由头,除掉可能失控的北凉王。”
江承玦微微颔首,“逻辑上应是如此。两人起初可能有合作,各取所需。但北凉王野心膨胀,太后便想先下手为强。只是,”他微微蹙眉,“她大概没料到,北凉王将这香,转手送给了林清和,自己半分不沾。”
而两人合作的原因太好猜了,太后母族势大,眼见宋景衍脱离掌控,行事愈发有主见,便起了换个傀儡的心思。
血缘最近且看似安分的北凉王宋衡成为目标。
北凉王宋衡,蛰伏多年,野心从未熄灭。
他看准太后与皇帝不睦,以及太后母族对皇帝的不满,与之暗中勾结。
只是这计划中变数太多:阿史哈鲁的死未能达到目的;北凉王私自将香转赠林清和,留下了物证;阿史如娜的突然揭发的消息打乱了北狄方面的节奏;而王妃的状告,则意外地彻底掀翻了北凉王……
一环扣一环的算计,但人心叵测、利益纠缠,最终未能如愿,反而让隐藏的蛇鼠一一暴露出来。
正事谈完,宋景衍蹭到江承玦身边,“老师,问你个事。”
“陛下请讲。”
“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了?”
江承玦端起茶盏的手一愣:“……???”
“你看啊,”宋景衍坐直身体,掰着手指头数,“你府中明明就有这样的能人异士,连香和汀兰露混合这种复杂的毒理都能看。当初生病,你府上明明有府医,却还特意往宫里递帖子请太医……是不是,那时候就想吸引我的注意?”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耳根泛红,眼睛偷瞄江承玦,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模样。
江承玦默默放下茶盏,有些无语。
当初的帖子,是关心则乱且尚不知宫内深浅的侄子自作主张递的。
府医看了说是风寒,江砚非嚷嚷“请宫里的太医看看更稳妥”,结果不知怎么搞的,帖子竟到了宋景衍手里,引来了两人的破界。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看着宋景衍那期待又害羞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是啊,若无真心,往日怎会由着他没轻没重的胡闹,嘴上嗔怪着,心里却半分气都生不起来?怎会因他去街市闲逛,为青楼花魁赎身而愣怔愤怒?
他伸手,指尖捏住宋景衍发热的耳廓,声音清润,带着几分莫名的缱绻:
“是啊。臣这样喜欢陛下,陛下……日后可要多疼疼臣。”
他承认这份情意,开始得比想象更早,蛰伏在心底,静默生长,直至枝繁叶茂,再无法遮掩。
“疼!我最疼老师了!以后只疼你一个人!”
宋景衍一把将江承玦抱起来,稳步走到床边……
——
太后谋害先帝妃嫔、勾结藩王、算计外邦、意图动摇国本的罪行,随着各种人证物证呈到御前,在江承玦的控制帮助下,有限度地在权力核心圈层中扩散开来。
铁证如山,惊悚异常。
皇室宗亲无法容忍一个试图残害皇胞的太后。阁老重臣无法忽视一个为一己私利勾结藩王、挑起外患的国母。
太后的母族在确凿的证据和巨大的舆论压力下,内部开始出现分裂,部分人急于切割自保。
太后的位置,自然是别想再坐了。
但这毕竟是皇室丑闻,关乎先帝颜面与朝廷体统,没有公开的审判。
墙倒众人推,会有人帮皇帝想出罪名。
许多关于太后及其母家近年来贪敛、擅权、安插亲信、干预朝政的罪证被翻出。
最终的处置,给了太后皇家的“体面”。
“太后郭氏,久在宫闱,不思慈悯,阴蓄歹意,戕害宫嫔,德行有亏,难为天下母仪。褫夺尊号,迁居西内冷宫静思己过,终身不得出。其日常用度,依最低等宫人例,一应外人,无旨不得探视。”
诏书下达当日,郭氏被无声无息地“请”出了慈宁宫。
没有仪仗,没有仆从,只有两名健壮的嬷嬷“护送”。
经过螽斯门,她嘴角扯动了一下,似哭似笑,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走进了扇暗红色的宫门。
慈宁宫迅速被内务府接管封存,太后身边的宫人知情者处死,其余人打入浣衣局等苦役之处。
其母族在朝为官者,大多因为各种各样过错被贬谪外放,显赫了几十年的家族,瞬间成了倾颓的大厦,虽未株连九族,但元气大伤,再难成气候。
书房内,暖阁生香。
江承玦手中的奏章还未看完,便被某人从背后扑了个满怀,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滚落。
“陛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按倒在软榻上。
宋景衍的吻落下来,细密又滚烫,从眉心到唇角,再往下去。
“别闹了……”江承玦偏头躲着,伸手去推他肩膀,却根本没用力。
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徒劳的提醒。
宋景衍不听,顺着他的力道将人箍住,手指灵活地解开衣襟,指尖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红痕,眼底暗了暗,低头又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烙下新的印记。
“陛下……”江承玦呼吸乱的一塌糊涂,按住他作乱的手,“白日宣淫,不成体统。”
“这里没有外人。”宋景衍耍赖,得意洋洋地看着他,“老师身上都是朕的印记……好看。”
江承玦耳根发热,别开眼。
宋景衍却不肯放过他,低头又去寻他的唇,轻松打开牙关,直到江承玦眼尾泛红,气息不稳地轻推他,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一吻结束,两人鼻尖相触,宋景衍忽然没头没尾地夸了一句:“老师真厉害。”
江承玦眸光微动。
宋景衍蹭了蹭,继续道:“郭家那些人,贪墨的、纵奴行凶的、科举舞弊的、强占民田的……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恐怕连他们自己快忘了,老师却能把这些陈年旧账都被翻出来。这些年,怕是没少惦记他们吧?”
没错,将太后母族郭氏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在短时间内精准伐倒,找出内里腐烂的根茎,使之在众人面前轰然倒塌,出自江承玦多年来的暗中搜集。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早早布网,静待时机。
江承玦没有否认,伸手理了理方才弄乱的衣领,“臣很高兴能替陛下做事。” 他抬眼看向宋景衍,问起另一件事,“苍尔木,陛下想好如何处置了吗?”
“处置?”宋景衍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随手拿起榻边小几上的点心咬了一口,含糊道,“朕已经让人把他‘送’回去了。连同他的口供、与郭氏往来的部分证据副本,一起打包,快马加鞭,保准原封不动送到北狄新汗的案头上。”
他觉得味道不错,又拿起一块抵到江承玦嘴边,“是杀是剐,是留着当个警示,还是用来清理门户,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朕懒得管。”
这既是甩掉烫手山芋,也是将难题和人情一并丢回给北狄内部,尤其是那位正在巩固地位的新可汗,看看到底有几分本事。
江承玦想嘴咬了一口,对他的处理方式并无异议。
借刀杀人,比自己动手更为高明。
冬去春来,宫墙内的积雪化尽,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北狄再次派来了使团,这一次,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气质大变,恍若脱胎换骨的阿史如娜。她的眉宇间少了几分彷徨,多了几分沉静与锋锐。
与她同来的,还有梁舜将军,他完成了边境的镇守与交接,风尘仆仆地回京述职。
金殿之上,阿史如娜以新任北狄可汗特使的身份,向靖朝皇帝献上国书与厚礼。
国书中言辞恭谨,明确表达了重修旧好、永息边衅的意愿,并提出了具体互市、划定牧区等请求。
而新任北狄可汗,出乎许多人意料,并非之前势力最强的几位王子,而是毫无存在感的四皇子。
宋景衍高坐龙椅,听着鸿胪寺官员宣读国书,目光与殿下的阿史如娜有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这里面没有阿史如娜的手笔?他是不信的。
扶持一个弱势易于控制的兄长上位,对她而言,远比与强横的兄长们争斗更符合利益,也能为靖朝换来一个乖巧的邻居。
这位公主,不,现在或许该称她为北狄的摄政长公主,手段与眼光,确实不俗。
“北狄可汗既有此诚意,朕心甚慰。”宋景衍缓缓开口,“边境安宁,互通有无,亦是朕之所愿。具体条款,着礼部、户部、兵部会同北狄使团详议。至于互市地点与边境巡查……”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中沉稳如山的梁舜,“梁爱卿。”
梁舜出列,“臣在。”
“你熟悉北境事务,此次和谈具体边防、互市监管事宜,由你为主,协同各部办理。务必拟出个稳妥的章程来。”
“臣领旨。”
这个位置既能积累政治资本,又能进一步熟悉边防外交事务的重任,经此一事,梁舜在军中和朝堂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退朝后,宋景衍在御书房召见了阿史如娜。没有外人在场,阿史如娜的姿态放松了些,但礼节依旧周全。
“还未恭喜公主,得偿所愿。”宋景衍示意她坐下,语气平和。
阿史如娜微微一笑,笑容同以往一样明媚,“多谢陛下当日相助。若无陛下派人护送,如娜未必能活着回到王庭;若无江大人给予如娜的建议,我四哥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宋景衍挑眉,看向身旁的江承玦,“互利互惠罢了。草原安稳,朕的北境也能少流些血。只是,希望公主能遵守约定。”
“自然。”阿史如娜正色道,“至少在我有生之年,北狄绝不主动南犯。互市通商,于我北狄子民亦是生路。”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小巧的礼盒,“此乃我私人赠予陛下与江大人的一点心意,并非国礼,聊表谢意。”
江承玦面色如常,接过礼盒,对阿史如娜微微颔首:“有劳公主。”
阿史如娜告辞后,御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宋景衍凑到江承玦身边,扒拉着那个礼盒,“老师,她送的什么?”
江承玦打开礼盒,里面是两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并一对北狄宫廷匠人打造的嵌宝匕首,小巧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拿起一支人参看了看:“滋补之物。公主有心了。”
宋景衍拿起匕首把玩,寒光映着他明亮的眼睛,“老师,梁舜这次谈判若成了,边关至少能稳个十年八年吧?他的声望功劳,也该够了。”
江承玦对于宋景衍对梁舜的态度依旧不解,“梁将军忠勇稳练,经此一事,朝野信服,边军归心。所以,陛下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