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大会的热闹劲儿还没散,秦家四合院里又添了新物件。
那天上午,赵铁柱开着东方红-28从县城回来,后车斗里拉着一台崭新的缝纫机。机器用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角,上头“飞人牌”三个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车停在秦家门口,赵铁柱跳下来,冲院里喊:“风哥!东西到了!”
秦风从堂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没说话。
林晚枝挺着肚子跟在后面,看见那东西,愣住了。
“这是……”
“援朝让捎的。”赵铁柱搓搓手,咧嘴笑,“说是合作社给社员家属的福利,你怀山子那会儿没赶上,这回补上。”
林晚枝看向秦风。秦风点点头。
“卸下来吧。”他说。
赵铁柱和刘二嘎小心翼翼地把缝纫机抬进东厢房。那间屋子早就收拾好了,靠窗摆着一张新打的桌子,正好放缝纫机。机器放稳当,赵铁柱还转了几圈轮子,听着那“咔嗒咔嗒”的声音,满意地点点头。
“援朝哥说了,这是上海货,好使。回头让小媳妇们都来学,往后合作社自己做包装袋,不用求人。”
林晚枝站在缝纫机前,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台面,又摸了摸那亮闪闪的机头。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秦岳被他爹抱着,也凑过来看。他伸出小手指头,想抠那个转轮,被秦风轻轻捉住手。
“别动。”秦风说,“那是你娘的。”
秦岳抬头看他娘,又看那台机器,小嘴一瘪,想哭。
黑豹从门口探进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
那台缝纫机安顿好没两天,东厢房里就热闹起来。
先是王援朝媳妇刘桂英来了,围着机器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飞人牌!我娘家那边有一台,是上海来的,踩起来那叫一个溜!”
接着是刘二嘎的未婚妻——他腊月里刚定的亲,邻村的姑娘,叫秀芬。秀芬害羞,躲在刘二嘎身后,但眼睛一直往缝纫机上瞟。
然后是赵铁柱媳妇,孙老蔫的闺女,还有几个合作社年轻媳妇的家属,都跑来看新鲜。
林晚枝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听着那“咔嗒咔嗒”的声音,脸上带着笑。她没学过,但女人天生就会这东西似的,踩了几下就摸着了门道。
秦岳被秦母抱着,站在门口看。他看见他娘坐在那儿,脚一动一动的,机器就响,眼睛瞪得溜圆。
黑豹趴在他脚边,也看着屋里那群女人。它对这热闹没兴趣,只是守着秦岳,不让他往屋里爬。
子弹也想凑热闹,刚把脑袋探进去,就被踏雪一爪子拍回来,老老实实趴门口。
——
腊月二十三,小年。
秦家院里支起大锅,炖了一锅杀猪菜。酸菜、血肠、五花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半条街。赵铁柱、刘二嘎、陈卫东、王援朝都来了,孙老蔫也端着碗蹲在墙根,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
黑豹分到一大块肉骨头,趴在堂屋门口慢慢啃。子弹蹲在它旁边,眼巴巴看着,口水流了一地。黑豹啃完骨头,舔舔嘴,趴下,不理它。
子弹委屈地哼哼两声,转头去找踏雪。踏雪正带着铁砂和火药在狗窝边吃饭,没空理它。
秦岳被他爹抱着,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小碗鸡蛋羹。他手里攥着那匹小木马,一边吃一边晃,晃得满身都是鸡蛋羹。
林晚枝给他擦嘴,他就躲,躲不掉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秦风看着儿子那副德性,没说话,只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赵铁柱喝了两盅酒,脸红脖子粗,忽然想起什么:“风哥,你那院子,是不是该起个名儿?”
秦风愣了一下:“起名?”
“对啊。”赵铁柱一拍大腿,“人家城里那些大院子,都有名号。什么‘李公馆’‘张公馆’的。咱这院子,现在也是靠山屯头一份了,得起个名!”
刘二嘎跟着起哄:“对!得起名!”
王援朝推推眼镜,想了想:“叫‘秦家院’?太普通了。‘猎虎堂’?太张扬了。”
陈卫东小声说:“叫‘黑豹堂’?”
黑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秦风摇摇头:“不起那些虚的。”
他看了看院里那几间新盖的厢房,又看了看灶房里忙活的林晚枝和秦母,最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攥着木马、满身鸡蛋羹的儿子。
“就叫老房子。”他说,“反正住着舒服就行。”
赵铁柱愣了愣,还想再劝,被王援朝捅了一下,不吭声了。
——
夜里,雪终于下来了。
一开始是细碎的雪沫子,后来慢慢变大,一片一片,像鹅毛似的。没多大工夫,院里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秦风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头的雪。黑豹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朝外竖着。
子弹趴在黑豹旁边,也望着外头的雪。它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好奇得很,想冲出去撒欢,又不敢。
踏雪从狗窝里出来,走到子弹身边,舔了舔它的脑袋。子弹被舔得痒痒,缩着脖子躲,躲不掉,只好老老实实趴着。
远处,黑瞎子沟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比前几天更近了。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颈毛微微炸起,又顺下去。
秦风低头看它。
“能闻见?”他问。
黑豹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秦风没再说话。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站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院里积了半尺多厚,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
黑豹早早就起来了,在院里跑了几圈,把雪踩出一串梅花印。子弹跟着它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浑身都是雪,像个白毛球。
虎头年纪大,不爱跑,蹲在狗窝边看它们闹。踏雪带着铁砂和火药,在院里慢慢走着,踩出一串小脚印。
秦岳被他娘抱着,站在门口看雪。他指着那些梅花印,嘴里“啊啊”地叫。黑豹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甩了甩身上的雪。秦岳伸手想摸它,没够着,急了,身子往前挣。
林晚枝把他放下来,扶着他站在雪地里。他穿着厚棉袄棉裤,圆滚滚的,站那儿像个雪人。他伸手去够黑豹,黑豹凑过来,让他摸到脑袋。
秦岳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秦风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
东厢房里,那台缝纫机静静地摆着,等着开春后做第一批包装袋。西厢房里,堆着合作社分下来的年货——猪肉、粉条、冻梨、冻柿子,够吃一个正月。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但暖。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昨晚更远了些。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没理。
子弹也动了动耳朵,见黑豹没反应,继续在雪地里打滚。
秦风伸手,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
“进屋。”他说,“外头冷。”
林晚枝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大两小,还有一串梅花印,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