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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十一月,雪还没下,天先冷透了。

早上起来,院子里那口洋井的摇把子冻得粘手,得用温水浇半天才能摇动。房檐上挂着霜,白花花的,像给每间屋子镶了道银边。黑豹从狗窝里出来,在院里跑了三圈,把身子跑热了,才趴回堂屋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

子弹趴在它旁边,也想学它跑三圈,跑了两圈半就趴下了,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踏雪瞥了它一眼,懒得理它。

秦岳就是这时候开始学走路的。

这小子刚满一岁四个多月,穿着他娘做的厚棉袄棉裤,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小冬瓜。他扶着炕沿站着,两条腿打着颤,眼睛盯着炕那头的一只布老虎——那是赵铁柱媳妇缝的,黄布身子,黑线绣的王字,憨头憨脑。

“山子,”林晚枝蹲在炕那头,手里举着那只布老虎,“来,到娘这儿来。”

秦岳看看她,又看看那只布老虎,小嘴抿着,不动。

“去啊,”秦母在旁边笑,“你娘叫你呢。”

秦岳还是不动。

黑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趴在炕沿边,仰头看着那个小冬瓜。秦岳低头看见它,眼睛亮了,伸手指着它,嘴里“啊啊”两声。

黑豹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秦岳又“啊啊”两声,忽然松开扶着炕沿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然后一屁股坐炕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像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走了!”秦母一拍大腿,“山子会走了!”

林晚枝眼眶红了,把儿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脑门。秦岳被亲得痒痒,缩着脖子躲,嘴里还在“啊啊”。

黑豹站起来,凑过去舔了舔秦岳的小脚丫。秦岳低头看它,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揪住黑豹的耳朵。

黑豹没躲,就那么让他揪着,尾巴轻轻摇了摇。

子弹也想凑热闹,刚把脑袋探进来,被踏雪一爪子按回狗窝里。

——

赵铁柱是第二天晌午来的。

他刚从县城送货回来,车都没卸,先跑秦家来了。一进门,就嚷嚷:

“我干儿子呢?听说会走了?快让我瞅瞅!”

秦岳正扶着炕沿练走路,听见这大嗓门,吓了一跳,扭头看是谁。看见赵铁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小白牙。

“哎呦,还认得我!”赵铁柱乐得见牙不见眼,蹲在炕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山子,看干爹给你带啥了?”

那是个木头雕的小猎刀,比秦岳百日抓周那把大一号,刀柄上刻着一只扭头回望的豹子——跟黑豹一模一样。赵铁柱的手艺比去年强多了,豹子的神态活泛,四条腿蹬地,尾巴平举,像随时要扑出去。

秦岳接过木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举起刀,冲着黑比划了一下。

黑豹趴在地上,眼皮都没抬。

“好小子!”赵铁柱一拍大腿,“随他爹!这么小就知道跟黑豹比划!”

秦岳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木刀掉炕上,小嘴一瘪,要哭。

林晚枝赶紧把他抱起来,嗔了赵铁柱一眼:“你小点声,吓着他。”

赵铁柱挠挠头,嘿嘿笑:“我这不是高兴嘛。”

秦风从外头进来,看见赵铁柱那副德性,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

刘二嘎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他没赵铁柱那么大嗓门,进院先跟黑豹打了个招呼,又在狗窝边蹲了一会儿,逗了逗子弹,才蹭到堂屋门口。

“晚枝嫂子,”他探进半个脑袋,“山子在家不?”

林晚枝正在炕边给秦岳喂鸡蛋羹,听见声,抬起头:“在呢。二嘎,进来坐。”

刘二嘎蹭进来,手里抱着个东西,用旧麻袋片裹着,看不出是啥。他把那东西轻轻放在炕上,打开麻袋片。

是个小木马。

巴掌大,巴掌高,四条腿稳稳当当,马头昂着,鬃毛是用刻刀一道一道刻出来的,虽粗糙,但认真。马背磨得光光滑滑,能坐,也能扶着走。

“我自己做的,”刘二嘎搓着手,脸有点红,“手艺糙,就是给山子玩的。”

秦岳看见那小木马,鸡蛋羹也不吃了,伸手就够。刘二嘎赶紧把木马递给他,他一把抱住,低头研究马头,抠了抠马眼睛,又揪了揪马耳朵。

黑豹从门口走进来,凑过去闻了闻那木马,没什么兴趣,又趴下了。

“二嘎,”林晚枝说,“你这手艺,比去年强多了。”

刘二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练了一年呢。我寻思山子大了,该有个正经玩意儿。”

秦风站在门口,看着刘二嘎那副样子,又看了看儿子抱着木马的欢喜模样,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刘二嘎的肩膀。

——

那天晚上,秦岳睡得很早。

他抱着那匹小木马,攥得死紧,林晚枝想拿出来,他就哼哼,只好让他抱着睡。

黑豹趴在炕沿边,看着那个抱着木马的小人儿。月光从窗棂格子透进来,照在小人儿脸上,把他睡得流口水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子弹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趴在黑豹身边,也看着那个小人儿。它不懂这人有什么好看的,但黑豹看,它也看。

虎头和踏雪没进来,在狗窝边守着,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噜。

秦风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外头的夜色。

天冷得出奇,但没风,星星一颗一颗挂在头顶,亮得刺眼。远处黑瞎子沟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狼嚎,很远,很轻,像试探。

他没动。

林晚枝从里屋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了?”他问。

“睡了。抱着那木马,不撒手。”

秦风没说话。

林晚枝把头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星空。

“这孩子,”她说,“往后不知道啥样。”

秦风伸手,把她揽住。

“爱啥样啥样。”他说,“有合作社在,饿不着他就行。”

林晚枝轻轻笑了一声。

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这回近了些。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没起来。

子弹也动了动耳朵,见黑豹没反应,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秦风低头看了一眼屋里。

炕上,那个小人儿睡得正香,小木马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马头抵着他下巴。月光照在他脸上,口水把枕头洇湿一小块。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望着那片星空。

黑豹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脚边趴下。子弹跟着出来,趴在黑豹身边。

四个影子,在月光下排成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