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异察新器·皇庄诡事
永乐三年,五月末。
盛夏的暑气初显峥嵘,西苑林木蓊郁,蝉鸣聒噪。然而澄心斋内,却因布置了改良后的“清凉符阵”,依旧保持着宜人的温度与干爽。只是此刻斋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烈日更加焦灼。
书案上铺开着一幅北直隶顺天府周边详图,朱瞻基、姚广孝、以及“异察所”新任主事——原钦天监五官灵台郎张宇初(正一道嗣汉四十三代天师张宇清之兄,精于天文历算与术数推演)三人围图而立,神色凝重。
图上,位于京郊东北方向约八十里处,一个名为“永丰”的皇庄被朱笔画了醒目的红圈。旁边堆叠着数份来自东厂、顺天府、以及太医院不同角度的报告。
“……自四月初起,永丰皇庄东北角的三十亩上等水田,禾苗长势便异于常处。”张宇初声音清朗,指尖点在图上具体位置,“并非枯萎,而是……畸形疯长。稻秆粗壮倍余,叶片肥厚近墨绿,然至抽穗时节,穗粒却寥寥,且谷粒细小干瘪,呈灰褐色,碾开后米心发黑,嗅之有股极淡的、类似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腥气。”
东厂报告则补充了人事方面的异常:负责那片田地的三户庄丁,近两月来陆续出现相似症状——起初是夜间多梦、精神萎靡,继而食欲减退,肤色渐呈不健康的黄暗,体力下降明显。庄头请了郎中来看,只说是“暑湿侵体,脾胃失调”,开了些健脾祛湿的方子,却不见好转。其中一户男主,五日前开始出现间歇性呓语,口中含糊念叨些“地动了”、“有东西在爬”、“亮晶晶的”等莫名词汇。
太医院的报告更为谨慎,提及对患病庄丁的查验:脉象沉涩中隐有滑数之异,舌苔厚腻发黑,眼白有细微血丝呈放射状。尝试以银针探其指尖血,银针未有明显变黑(排除常见重金属或矿物毒),但将血液滴入清水,静置半日后,水底竟有极其微量的、肉眼难辨的灰白色絮状沉淀。
更令人不安的是,东厂暗探在夜间潜伏观察时,曾于子时前后,隐约看到那三十亩“病田”的中央区域,地面有极其微弱的、时隐时现的惨绿色磷光浮动,持续约一刻钟便消失。尝试挖掘,于地表下一尺深处,发现土壤温度较周围明显偏低,且土质变得异常粘稠板结,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细小如米粒的暗红色结晶颗粒。
“不是瘟疫,不是寻常地毒,亦非风水地煞。”姚广孝捻着佛珠,沉声道,“土壤异变,作物畸形,人畜渐衰,伴有微量未知结晶与异常磷光……此等现象,虽与东南‘畸变之种’造成的滔天污染迥异,但其‘扭曲生长’、‘侵蚀生机’之内核,以及那‘暗红结晶’,却隐约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规模与烈度天差地别。”
张宇初点头:“下官已命‘异察所’匠作坊,连夜赶制了三套‘改良版窥灵镜’与‘地脉探针’。‘窥灵镜’加强了‘污秽’、‘怨念’及‘异常能量’频段的观测灵敏度;‘地脉探针’则能深入地下三丈,探测土壤、水脉中的能量异常与未知物质。当务之急,是派人携带新器,亲赴皇庄实地勘测,查明根源。”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朱瞻基。
自从“异察所”成立,朱瞻基虽名义上是“特别顾问”,但凭借其“种子”带来的独特感知与偶尔灵光一现的“超时代”思路,已逐渐成为核心研究方向的隐形引导者。尤其是对于甄别“异常”性质、判断威胁等级,他的直觉往往比仪器更早给出警示。
朱瞻基凝视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体内“种子”的脉动微微加快,一种模糊的、混杂着“腐朽”、“扭曲”与微弱“秩序指令残留”的厌恶感,隐隐约约从那个方向传来。强度很弱,远不及东南“余烬”的百分之一,但性质……确实有相似之处。
“必须去。”朱瞻基斩钉截铁道,“此等‘小患’,恰是检验‘异察所’新器、锤炼应对流程、积累经验的绝佳机会。若真是与东南邪物同源的‘微末变种’或‘逃逸碎片’所致,及早处置,可防微杜渐。若不是……”他顿了顿,“也能为‘异察所’建立更全面的‘异常现象档案’。”
他看向姚广孝:“少师,孙臣请命,亲赴永丰皇庄探查。”
姚广孝眉头微皱:“殿下,陛下严旨……”
“正因陛下有旨,孙臣更需亲自验证‘异察所’的成果与流程。”朱瞻基理由充分,“且此事规模甚小,风险可控。孙臣有‘遗泽’护体,又得少师与张主事同行,更有东厂、净蚀营精锐护卫,安全当可无虞。若遇非常,亦可及时撤离,飞报京师。”
姚广孝沉吟片刻。他知道朱瞻基说得在理,“异察所”不能总是闭门研究,必须经历实战检验。皇庄之事,确实是个合适的“初阵”。且朱瞻基身负“遗泽”,亲临现场或许能发现仪器难以察觉的线索。
“也罢。”姚广孝终于颔首,“然此行须约法三章:第一,殿下不得亲身涉险,尤其不可靠近可能有直接污染的区域;第二,一切行动,需听从老衲与张主事安排;第三,若有任何超出预估之变故,必须立即终止探查,退回安全地带。”
“孙臣遵命!”朱瞻基郑重应下。
张宇初亦是精神一振:“下官立刻去准备器械,并调拨‘异察所’护卫及精通勘测的博士、匠人。”
两日后,一支由十辆马车(装载器械物资)、五十名净蚀营精锐、十名东厂高手、以及“异察所”七名核心人员(包括朱瞻基、姚广孝、张宇初)组成的队伍,低调而迅捷地离开了京城,直奔永丰皇庄。
沿途农田阡陌纵横,禾苗青翠,一片祥和丰饶景象。然而,当队伍接近永丰皇庄范围时,朱瞻基体内“种子”的异样感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如同踏入一片看不见的、轻微“变质”区域的感受,空气似乎沉闷了一丝,风中带来的草木气息也掺杂了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陈旧”与“不协”。
抵达皇庄外围,庄头早已得到通知,战战兢兢地前来迎接。队伍并未入庄,而是在庄头指引下,直接绕行至那片“病田”边缘。
时值正午,阳光炽烈。放眼望去,那三十亩水田确实与周遭格格不入。稻株异常高大茂密,颜色深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不健康的油光,田间几乎听不到寻常的蛙鸣虫唱,寂静得有些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淤泥与某种甜腻腐败的气息。
张宇初立刻指挥随行博士与匠人,架设起“窥灵镜”与“地脉探针”。改良后的“窥灵镜”形似小型浑天仪,以水晶与特制琉璃为镜片,辅以刻满符文的铜环调节,观测者透过镜片,能看到常人不可见的能量光晕与气息流动。而“地脉探针”则是数根长达三丈、刻满探测符文的精钢长杆,由机关驱动,可旋转钻入地下,感知土壤结构、温度、湿度及能量波动。
朱瞻基则与姚广孝并肩而立,凝神感应。姚广孝闭目默诵经文,佛念如网,细细扫过前方田野。朱瞻基则尝试将一丝“种子”的感知力,如同触角般,谨慎地延伸出去。
在“窥灵镜”的视野中,那片“病田”上空,笼罩着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暗绿色“秽气”,如同淡淡的瘴疠。田土深处,则隐隐有微弱而紊乱的土黄色地脉灵光(本该平顺滋养)被扭曲、阻滞,更深处,几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异质光点”(疑似结晶)如同毒疮般嵌在灵光脉络的节点上。
“地脉探针”传回的数据更加具体:地下一尺至两尺半的耕作层,温度较正常低三至五度,湿度异常偏高且分布不均,土壤酸碱度失衡,并检测到微量的、不属于常见矿物的未知元素(与暗红结晶成分吻合)。
“果然有‘异物’侵入地脉,污染水土,扭曲生机。”张宇初神情严肃,“此物虽能量微弱,却似有‘活性’,能与地脉灵气及生物生机发生缓慢而持续的‘蚀变’反应。长此以往,不仅此田绝收,污染恐会沿地脉缓慢扩散,殃及周边。”
朱瞻基的感知则更加“深入”。他“看”到了那些暗红结晶的“内部”——那并非纯粹的物质,而是一种极度微缩的、结构简陋的“信息指令”载体,其核心是一丝微弱到几乎消散的“冰冷秩序”意念,但其外围,却包裹、吸附了大量来自土壤、腐败植物根茎、乃至可能微小生物的混乱“怨念”与“衰亡气息”。就像一个拙劣的、失控的微型“畸变指令”,在缓慢地执行着“扭曲与汲取”的本能,只是效率极低,且缺乏“主体意志”引导。
“这东西……像是某种‘失败品’或者‘边角料’。”朱瞻基低声对姚广孝道,“其核心的‘秩序指令’非常残破微弱,几乎散逸,主要靠吸附周围的‘负面气息’维持一点活性。但正因其残破且无主,反而更难用常规的‘净化’手段彻底清除,容易‘死灰复燃’。”
姚广孝点头:“殿下所感不差。此物如附骨之疽,寻常符箓、真火,或可暂时压制其活性,却难根除其‘残念’与‘信息印记’。除非……能将其从地脉节点中完整剥离,或以更强的‘秩序’或‘净化’之力,覆盖、冲刷其存在基础。”
正商议间,一名负责操作“窥灵镜”的博士忽然低呼:“有变化!田中央的磷光反应增强了!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众人立刻凝神望去。只见在正午的阳光下,田中央那片长势最疯、颜色最深的稻丛下方,隐约有极其微弱的惨绿色光晕透出,并且那光晕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如同有某种细长的东西,在泥土下微微蠕动。
“地下有活物?还是……那‘异物’的某种表现形式?”张宇初惊疑不定。
朱瞻基心念电转,忽然想到“种子”知识库中,关于某些“信息污染体”在能量富集或特定条件下,可能产生“拟态”或“衍生体”的零星记载。难道这些暗红结晶在吸附了足够多的地气与负面能量后,催生出了某种低级的、依附于植物根系的“衍生物”?
“取‘镇邪网’和‘拘灵瓶’来!”张宇初当机立断,命令道。“异察所”根据东南经验,已开发出数种专门用于捕捉、封存微小异常能量体或活性污染物的法器。
就在几名净蚀营士兵手持特制的、以金丝混黑狗毛编织、浸泡过朱砂雄黄液的“镇邪网”,与镌刻着收摄符文的玉质“拘灵瓶”,小心翼翼靠近田中央时——
异变陡生!
那团微弱的惨绿色磷光骤然一亮!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感!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小的东西,在土壤深处被惊动!
“退!”姚广孝暴喝一声,佛光骤放,将朱瞻基等人护在身后!
然而,预料中的猛烈攻击并未到来。那磷光闪烁几下后,竟迅速黯淡下去,地面的蠕动感也很快平息。仿佛那地下的“东西”只是被惊扰,本能地“缩”了回去。
负责靠近的士兵们惊魂未定,站在原地不敢妄动。
朱瞻基眉头紧锁,他的感知捕捉到,在刚才那瞬间的“骚动”中,田中央地下深处,那几处暗红结晶所在的节点,能量波动短暂紊乱,似乎与那移动的磷光产生了某种联系,但旋即断开。而那磷光本身,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种“聚集的怨念”与“畸变地气”的临时显化,并非独立的活物。
“它很‘胆小’,或者说……能量不足,无法维持长时间的‘活性’显化。”朱瞻基判断道,“但其根源,仍是那些嵌在地脉节点上的‘残破结晶’。不除掉结晶,此患难除。”
张宇初闻言,立刻与几名博士、匠师紧急商讨方案。最终决定,尝试以“地脉探针”为引导,将特制的“破邪雷浆”(由浓缩雷法符水、烈阳砂、桃木精粉等混合而成,性质温和但持久)精准注入结晶所在的节点,以纯阳破邪之力持续冲刷、消磨结晶中的“残念”与“异质能量”,并辅以“拔秽符阵”封锁该区域地脉流通,防止污染扩散。
这是一个精细而耗时的工程,但对“异察所”而言,正是检验其新式法器与综合应对能力的宝贵实践。
朱瞻基没有干涉具体操作,他退到安全距离外,目光却投向更远的北方天际。处理这区区三十亩“病田”的“微患”,就需要如此周章,动用专门的法器与人员。若是将来,出现更多、更隐蔽、或更强大的类似“异常点”呢?大明疆域辽阔,仅靠一个初建的“异察所”,如何来得及?洪武那边,想必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织网者”的“实验”,看来并非只有“畸变之种”那种轰轰烈烈的大手笔。这种悄无声息、缓慢侵蚀的“微末投放”,或许更具渗透性与隐蔽性,也更难防范。
建立更高效、更广泛的监测与快速反应体系,培养更多专业人才,研发更通用、更便捷的应对手段……这些想法,在朱瞻基心中愈发清晰。
他体内的“种子”,随着他思考这些关乎文明存续的“大问题”,似乎也微微发热,流淌出更多关于“信息网络构建”、“群体意识防护”、“环境净化技术”等方面的模糊灵感。
夏日的阳光,照耀着正在与无形之敌进行第一场小规模、低烈度“交锋”的田野。汗珠从“异察所”人员额角滑落,滴入脚下的土地。
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探查与处置。但无论是朱瞻基,还是姚广孝、张宇初,都隐约感到,一个与以往任何时代都不同的、充满了不可知“异常”与“潜流”的漫长夏季,或许才刚刚开始。
二、洪武策议·隔世求索
几乎是同一段时间,洪武时空的应天府,武英殿侧殿。
一场规格极高、气氛凝重的秘密会议正在举行。与会者仅有寥寥数人:洪武皇帝朱元璋,太子朱标,诚意伯刘伯温,以及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殿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角落里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沉重。
“……自去岁冬末,陛下感应到那次‘异常波动’后,老臣便遵旨,会同钦天监、以及龙虎山、茅山等道门执牛耳者,暗中梳理典籍,探查天下。”刘伯温声音清癯,但条理清晰,“近半年来,各地卫所、府县暗中上报的‘非常之事’,共计二十七起。其中,可确认为人为装神弄鬼、或自然异象误解者,二十一起。剩余六起……”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这六起,或有人畜离奇暴毙且尸身呈现异状,或有地涌黑水、草木一夜枯荣异常,或天现异光伴随怪声,事后探查,皆在事发地发现难以解释的残留痕迹——或为微量未知灰白物质,或为暗色奇异结晶,或为紊乱的能量场。虽规模极小,未酿成大祸,但其‘异常’本质,与寻常灾异迥然不同。”
朱元璋接过密折,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他看不懂那些玄乎的描述,但他看得懂“难以解释”、“与常理相悖”、“疑似外力介入”这些字眼。最重要的是,这些事件的“异常”感觉,与他当初感应到的那丝“冰冷碎裂”感,隐隐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伯温,以你之见,这些‘小事’,与老四那边遇到的‘大海怪’,可有关联?”朱元璋直接问道。
刘伯温沉吟道:“回陛下,仅凭目前这些零散、微弱的痕迹,臣不敢妄断。然,其‘超出常理’之共性,以及部分残留物(如暗色结晶)的描述,与永乐陛下那边提及的‘邪物’特征,确有模糊对应之处。臣以为,即便非同源,也极可能是……类似性质的‘灾厄’。”
“类似性质?”朱标忍不住开口,面带忧色,“刘先生是说,四弟那边遭遇的可怕邪物,可能……并非孤例?我们这边,也可能出现?”
“殿下明鉴。”刘伯温肃然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既有永乐陛下那边遭逢‘大海怪’,难保此方天地,不会滋生其他‘怪异’。甚至……”他看向朱元璋,“臣斗胆揣测,或许这两者之间,存在某种……我等尚未知晓的、更深层次的牵连。”
牵连?朱元璋目光一闪。他想到了那面能沟通两个时空的铜镜,想到了老四可能隐瞒的实情。难道,两个大明面临的“麻烦”,其实是同一个“源头”在不同地方搞的鬼?
“毛骧,你那边呢?”朱元璋看向一直沉默的锦衣卫头子。
毛骧躬身,声音冷硬如铁:“启禀陛下,锦衣卫已按陛下旨意,于天下各承宣布政使司,秘密设立‘靖异房’,遴选可靠且胆大心细、略通奇门或武艺高强者充任。专司暗中查访、记录此类‘非常之事’,并初步甄别、隔离、控制现场,防止消息扩散引发恐慌。目前各‘靖异房’已初步运转,这六起事件,便是其最先捕获之信息。”
“好!”朱元璋一拍桌案,“老四那边搞了个‘异察所’,咱也不能干看着!‘靖异房’这名字不错,就这么办!伯温,你总领此事,毛骧协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给咱把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另外,跟龙虎山、茅山那些老道打个招呼,朝廷需要他们的本事,让他们派些真有道行、不是光会念经骗钱的弟子出来,协助‘靖异房’办事!”
“臣遵旨!”刘伯温与毛骧齐声应道。
“标儿,”朱元璋又看向朱标,“你是太子,这事儿你也得心里有数。往后奏章里,有关天象异常、地方怪事的,多留心。让东宫的属官,也学着点怎么分辨这些东西。”
“儿臣明白。”朱标郑重应下。
安排完这些,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伯温,你说……咱能不能通过那镜子,直接问问老四,他们到底是怎么对付那‘大海怪’的?他们那个‘异察所’,都弄出了些什么门道?”
刘伯温苦笑:“陛下,跨时空通讯,耗费巨大,且极不稳定。永乐陛下那边,似乎也在刻意控制信息传递的深度与频率。直接询问核心机密,恐难如愿。且……以永乐陛下的性子,若是他自己觉得能应付,未必愿意详述其中艰难与关窍。”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自然知道老四那个倔驴脾气。但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儿子不想让老子操心?老子偏要自己搞明白!
“那就先这么着!”朱元璋站起身,目光锐利,“‘靖异房’先动起来,把咱自己地盘上的‘脏东西’弄清楚。同时,让钦天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改良那铜镜,或者研究其他法子,能更稳定、更便宜地跟那边传点话。至少……互通一下‘异常事件’的基本信息和应对心得,总可以吧?总不能两边都蒙着头各打各的!”
这个想法,与永乐时空朱瞻基之前的考虑,不谋而合。
刘伯温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此议甚高!两边各自摸索,事倍功半。若能建立稳定的‘异常信息’交流渠道,共享见闻、互鉴得失,无论对永乐还是洪武,皆大有裨益。臣即刻与钦天监商议,看能否在不过度消耗的前提下,建立一套简化的、定期的‘异常事件摘要’交换机制。”
一场跨越时空的、针对“非常之事”的有限合作,在朱元璋的强势推动下,就此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就在洪武朝堂开始秘密布局之时,无人知晓,在北平燕王府旧邸(此时朱棣尚未就藩,府邸空置),后花园一口废弃多年的古井深处,井壁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缝隙里,一点微不可察的、芝麻粒大小的暗红色“杂质”,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吸收着井底阴湿水汽与地脉中游离的微弱能量。
它太微小,太沉寂,连“靖异房”未来最灵敏的探测器,恐怕都难以察觉。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证明。
潜流,已悄然渗入洪武大地。
三、隔镜微澜·秘信初传
永乐三年,六月中旬。
西苑澄心斋内,关于永丰皇庄“病田”事件的详细报告刚刚整理完毕。经过“异察所”人员连续十日的精细操作,通过“地脉探针”精准注入“破邪雷浆”,配合“拔秽符阵”封锁,成功消磨了那三处主要的暗红结晶节点。残余的微弱“秽气”与“怨念”,也在后续的“净土地醮”法事中被逐步净化。患病庄丁经过针对性调理(以扶正祛邪、清心宁神药物为主),病情已趋稳定,但完全康复尚需时日。
此次行动,检验了“异察所”新研发法器的实用性,完善了“异常点”探查、分析、处置、善后的基本流程,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如人员对突发“活性”反应的经验不足,特定净化材料的消耗与制备效率等。一份厚厚的《“永丰皇庄异常事件”处置全录及得失分析》被摆在了朱瞻基案头。
与此同时,来自全国其他地区(主要是沿海及少数内陆水系附近)的监测报告,也陆续汇总而来。过去两个月中,各地“异察所”外围监测点(依托地方官府、卫所及部分佛道场所设立)共上报疑似“异常波动”或“怪诞事件”线索四十余条,经过初步筛选,其中值得进一步调查的约有七八条,性质各异,但烈度普遍不高,暂时未发现类似“畸变之种”或皇庄“病田”那样明确的“污染源”。
这些零星、微弱、分散的“异常信号”,如同夏夜草丛中时隐时现的萤火,难以捉摸,却无法忽视。朱瞻基与姚广孝、张宇初都认为,这很可能意味着“织网者”的“投放”或“渗透”是广泛而低强度的,或许是在进行某种大范围的“环境测试”或“数据采集”。
必须加快监测网络的建设,提升基层人员的识别与初步处置能力,并研发更廉价、更易普及的侦测与防护手段——这已成为“异察所”下一步的核心任务。
就在朱瞻基沉浸于这些繁杂而紧迫的事务中时,姚广孝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殿下,洪武时空,传来了一份特殊的‘密信’。”姚广孝手中拿着一份以特殊加密方式书写、经过数道程序翻译后的绢书。
“哦?皇爷爷那边?”朱瞻基精神一振。自“诛邪之战”后,两个时空的常规通讯主要集中在政务、科技交流方面,关于“异常之事”,双方都默契地保持低调,洪武那边更是首次主动传来这方面的信息。
朱瞻基接过绢书细看。内容不长,用词精炼,是典型的洪武朱元璋风格。信中首先简要提及,洪武朝亦察觉数起“难以常理解释之微末怪事”,已设立“靖异房”专司此事。然后,笔锋一转,提出建议:鉴于两边皆面临“非常之患”,与其各自为战,不若建立一简陋“异闻互换”之渠道,定期(暂定每季一次)交换各自境内所察“异常事件”之概要(剔除非核心细节),互警互鉴,以期早察隐患,共研对策。信末,还附上了洪武朝对那几起“怪事”的极其简略描述(如“北直隶某地,井水一夜变浊,饮者乏力”,“南直隶某山林,夜有异光,鸟兽惊逃”等)。
这封信,看似是合作提议,实则也透露出洪武那边对“异常”的重视,以及……某种程度的试探。朱元璋显然想通过这种方式,间接了解永乐这边更真实的处境与应对水平。
“皇爷爷这是……既想合作,又不想示弱啊。”朱瞻基放下绢书,微微一笑。这很符合那位太祖皇帝的风格。
“殿下以为如何?”姚广孝问。
“孙臣认为,此议甚好。”朱瞻基正色道,“正如皇爷爷所言,各自为战,效率低下,且易有疏漏。建立信息共享渠道,利大于弊。当然,具体交换哪些信息,需有分寸,既要展现诚意与能力,也需保护核心机密与敏感地域。”
他思索片刻,道:“我们可以同意建立此渠道。首次回复,可将‘永丰皇庄’事件作为范例,提供较为详细的‘异常表征’、‘初步判断’及‘处置流程与效果’,但隐去‘异察所’新法器的具体构造原理、及‘破邪雷浆’等核心配方。同时,附上我们这边近期监测到的、其他几起值得关注的‘异常信号’的简略描述。如此,既回应了合作,也展现了我们的研究与应对体系已初步成形。”
姚广孝颔首:“殿下思虑周全。老衲即刻与王公公、张主事商议,拟定回信内容与后续交换细则。”
跨时空的、针对超常威胁的有限情报合作,就此拉开序幕。虽然只是交换一些“异闻概要”,但这小小的第一步,却意味着两个大明在面对共同的神秘敌人时,开始有意识地将后背微微靠拢。
就在回信拟定,准备通过特殊仪式启动跨时空通讯阵法传递时,朱瞻基体内沉寂许久的“种子”,忽然产生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悸动。
这一次,悸动的指向,不再是东南“余烬”,也不再是京郊“病田”,而是……西北方向。
非常遥远,非常模糊,但那种“扭曲”、“混乱”中夹杂着一丝“冰冷秩序”回响的熟悉厌恶感……绝不会错!
“又有……新的‘异常点’被触动了?而且……规模似乎……不小?”朱瞻基脸色微变,望向西北天际,那里是陕西、甘肃的方向,也是……自古以来,传说中许多神秘与禁忌之地所在的方向。
夏日的潜流,似乎开始向着更深远、更古老的土地蔓延。
来自“织网者”的、或有意或无意的“探针”,显然并未停止它们无声的渗透。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他看了一眼手中即将送出的、象征两个大明初步联合的密信副本,又看了一眼西北方,眼神愈发坚定。
路还很长,敌人很隐蔽,但文明的守望者们,也已从最初的震惊与混乱中站稳脚跟,开始学习如何在这布满暗流的新时代中,点亮微光,携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