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海北岸的盐碱地上,准噶尔汗国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策妄阿拉坦布站在王帐外,手里捏着一封来自葱岭以北的斥候报告。报告是用羊皮纸写的,边缘被马背上的汗水浸得发软,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依然清晰——石破军带两门蒸汽野战炮在隘口北侧草原试射后便返回了泉州,葱岭隘口的驻军没有增加,边防炮台的火炮仍然是旧式铜锌合金炮,只有那两门新炮被留在了隘口,炮手轮班值守。
“石破军走了。”策妄阿拉坦布把报告递给站在一旁的凯马尔·丁,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兴奋,“他在葱岭只待了不到几天,试射完就回了泉州。那两门新炮虽然射程远,但只有两门,守不住整条隘口防线。大胤人觉得准噶尔不会打,所以放心地把主力调走了。他们错了。”
凯马尔·丁接过报告读完,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变成了犹豫。他在君士坦丁堡跟巴耶济德待过足够长的时间,知道奥斯曼帝国每一个看似必胜的计划都是怎样失败的。他在克里特岛见证了炮台被从背后偷袭,在萨摩斯岛见证了海蚀水道被敌军利用,在利姆诺斯岛见证了火山岩裂隙变成翻墙的台阶。每一次失败都是因为敌人算准了他们的兵力调配,而他们算错了敌人的机动速度。
“大汗,石破军虽然走了,但蒸汽战舰的航速远超骑兵。如果葱岭受到攻击,开海号从泉州赶到葱岭北侧海岸只需要几天时间,蒸汽野战炮可以用快船提前运到任何港口。”凯马尔·丁把报告还给策妄阿拉坦布,试图用他在奥斯曼军队中学到的经验说服这个草原上的游牧首领。
策妄阿拉坦布接过报告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咸海灰蒙蒙的水面。他在咸海草原上与各种势力周旋了几十年,比凯马尔·丁更清楚大胤蒸汽战舰的航速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草原骑兵赖以生存的机动优势正在被技术抹平。骑兵再快也快不过蒸汽船,骆驼再耐渴也跑不过锅炉。
但他手里有一张凯马尔·丁不知道的牌。这张牌不是火炮,不是火铳,不是巴耶济德送来的任何一样东西,而是他派出的密使从更东边的草原深处带回来的一封信。信是漠北鞑靼部落首领写的,用蒙古文拼着突厥语音,措辞粗犷但逻辑清晰——鞑靼人愿意与准噶尔结盟,条件是战后瓜分葱岭以西的草场和商路。鞑靼部落常年游牧在漠北草原深处,从未与大胤帝国正面打过仗,也没有被收编过。他们手里最值钱的东西不是矿产,不是战马,而是两条从草原腹地通往葱岭北麓的隐蔽通道——通道不是路,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两岸的碎石滩可以走骆驼队,大胤的斥候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条路。
“蒸汽战舰再快,也不能上岸。”策妄阿拉坦布转过身,目光从咸海的水面移到凯马尔·丁脸上,“大胤人守着所有港口和航标站,但他们不可能守着草原上每一条干河床。鞑靼人知道一条路,从漠北绕过葱岭,直插安纳托利亚东部。如果巴耶济德还能在安纳托利亚撑住几个月,准噶尔和鞑靼的联军就能从葱岭北麓冲过去,把大胤的防线从背后撕开。”
凯马尔·丁在心底迅速评估了这个计划的风险。安纳托利亚东部防线正在被萨拉丁的重炮缓慢推进,巴耶济德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如果准噶尔—鞑靼联军在巴耶济德崩溃之后才抵达战场,他们面对的就是大胤从东、南、西三面合围的局面。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一个被巴耶济德派到草原上联络盟友的炮兵军官,他的使命是送炮、教操典、把哈桑的作战日志翻译成突厥语,策妄阿拉坦布听不听他的建议都与他无关。
当晚,策妄阿拉坦布在王帐召集了准噶尔各部头领和鞑靼部落的密使。他在羊皮地图上用炭笔画了一条从咸海东北方向绕过葱岭北麓的虚线,虚线在伊犁河谷附近折向西南,沿着一条被标注为“古驼道”的干河床穿过天山北侧的荒漠,最终抵达安纳托利亚东部边境。他画完这条线后把炭笔搁在桌上,对所有头领只说了一句话——“蒸汽船不能上岸,我们就走路上岸。准噶尔的骑兵走不了海,但准噶尔的骑兵可以走沙漠。”
头领们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他们在草原上等了几十年,从阿史那骨力被杀到狼居胥山失守,从大胤葱岭驻军逐年增兵到罗斯骑兵在黑海北岸扎下根,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大胤的主力被牵制在海上和君士坦丁堡方向,罗斯的兵力被哥萨克矿区起义拖住,大食的攻势被幼发拉底河的洪水迟滞,所有对手都被巴耶济德布下的四根红线缠住了手脚。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从葱岭北麓那条干河床穿过去,把大胤的防线从背后撕开一道口子,让巴耶济德从安纳托利亚东部突围出去。
次日黎明,准噶尔汗国的战旗在咸海北岸升起。第一批骑兵沿着古驼道向东进发,骆驼背上驮着巴耶济德送来的铜锌合金野战炮拆解部件,炮管用羊皮套裹着防沙,炮架由两峰骆驼并排驮运,每峰骆驼的鞍囊里都塞满了钴粉穿甲弹。策妄阿拉坦布骑着自己的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别着那把跟了他几十年、刀柄包着银丝的弯刀。他没有回头看咸海——他知道这一去,要么带回整个安纳托利亚以东的草原,要么永远回不来。
远在长安的李继业并不知道咸海方向的狼烟已经升起。他的目光正聚焦在郑平从承平港发来的潮银密封垫极限压力测试报告上,那艘伪装成威尼斯商船的大胤蒸汽补给船刚刚平安抵达泉州港,船上装载的潮银复合密封垫样品完好无损,随船工匠在拆箱时发现密封垫层间夹着一张用威尼斯文写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朕的最后一炮没有打响。也许这就是朕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纸条没有署名,但字迹工整如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