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造船学堂,蒸汽动力科实训车间。
藤原宗佑站在教学锅炉前,手里握着永恒之火进液阀的手轮。他从冰海探渊号的首航回来后没有留在承平港深水舱,而是选择回到泉州造船学堂,接替阿海担任蒸汽动力科的新任教习。阿海被调往冰海航标站担任首任站长,临走前把郑师傅传给他的铜杆旱烟锅留给了藤原——“这根烟锅在泉州船坞敲了很多年龙骨,在开海号上敲过蒸汽锅炉,在教学锅炉上敲过你们这一批又一批学徒的手背。现在该轮到你来敲了。”
藤原今天要给新来的第四批学徒上第一课。这批学徒里有一个从大食巴格达来的年轻人,是大食哈里发马赫迪亲自写信推荐来泉州学习蒸汽动力的;有一个从罗斯莫斯科来的,是伊凡大公派来的第二批技术交换生;还有一个从威尼斯来的,是马尔科在威尼斯军械局的老同事的儿子。藤原用旱烟锅敲了敲锅炉外壳,车间里安静下来。他指着锅炉上那个红色高压阀门,用带着扶桑口音的汉话把郑师傅当年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阀门控制永恒之火进液量。开一格,船速能到旧式帆船的全速;开两格,无风时能跑出风暴中都追不上的速度;开三格——永远不要开三格。开到三格锅炉压力会超过安全极限,密封垫撑不住,整条船都会被炸成碎片。”
他让那个从巴格达来的大食学徒第一个上去操作。学徒握住手轮时手在微微发抖,藤原用旱烟锅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手太紧了。开阀门不是拧螺丝——太快了密封垫会受冲击,太慢了反应室里的永恒之火液滴会堆积。”这句话是阿海教他的,阿海是从郑师傅那里学来的,郑师傅是从郑平在承平港反复试验的密封垫缺口里悟出来的。三代教习,同一句话,同一根旱烟锅,敲在不同学徒的手背上。
窗外,探海号正在鸣笛——那是泉州港蒸汽破冰船定期试航的汽笛声。汽笛声浑厚悠长,穿透泉州湾的海雾,一直传到学堂的实训车间里。藤原偏头望了一眼窗外,转回来对学徒们说:“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替你们走完了前面的路。蒸汽动力不是一个人能做成的事——石城人从威尼斯出发,凯末尔从君士坦丁堡出发,郑师傅从长安官窑出发,方将军从泉州港出发。他们走了三代人的路,我们在几年里替他们走完了。以后谁替你们走完你们没走完的路,就看你们今天把手里的阀门开到第几格。”
白桦树小院里,郑师傅靠在藤椅上眯着眼听着学堂方向传来的汽笛声。他手边放着那根被藤原还回来的铜杆旱烟锅——藤原说这是学堂的信物,应该留给最早敲龙骨的人。老船匠把烟锅叼在嘴里,没有点纸捻,只是用烟锅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院子里那棵白桦树已经长到碗口粗了,树皮白得像雪,海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响声。下一批学徒的名单明天才会送来,但郑师傅知道,学堂的门开着,谁有本事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