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城外的雪地里,跪着三百个百姓。
李破骑在马上,盯着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个个衣衫褴褛。雪落在他们身上,积了薄薄一层,可没人动,就那么跪着,像三百尊雪雕。
“东家,”秦放策马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是从宁国府逃来的。宣州盐商赵铁牛,把盐价涨到了三百文一斤。百姓买不起盐,只能吃淡饭。日子久了,浑身没劲,连地都种不了。”
李破翻身下马,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面前,蹲下。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冻得发紫。
“老人家,”李破说,“你们跪在这儿干什么?”
老汉颤声道:“求赵大人开恩,降盐价。俺们吃不起盐,都快活不下去了。”
李破手顿了顿,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老汉身上。他站起身,盯着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城。宣州,盐商赵铁牛的地盘。宁国府、徽州府、池州府,三府的盐,全归他管。
“秦放,”他说,“赵铁牛是什么人?”
秦放跟上来,压低声音:“赵铁牛是赵德柱的远房侄子,淮西节度使的人。他在宣州开了三十几家盐铺,垄断了三府的盐。朝廷规定的盐价是一百文一斤,他卖三百文。百姓买不起,他就放印子钱。还不上的,拿地抵、拿房子抵、拿儿女抵。”
李破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进城。”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往城里冲去。
辰时三刻,宣州城里的赵家盐铺。
盐铺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买盐的百姓。可盐铺的门关着,只开了一条缝,一个伙计蹲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今天的盐卖完了!明天再来!”
排队的百姓不干了。一个老汉冲到门口,拍着门板吼:“老子排了三天了,一粒盐都没买到!你们这是卖盐还是坑人?”
伙计翻了个白眼:“没盐了,明天再来。再闹,报官抓你!”
老汉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拍门,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脸上抹了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狼。
“老人家,”李破说,“您别急。我帮您买。”
他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块银子,扔在柜台上:“赵铁牛在不在?”
伙计盯着那块银子,眼睛亮了:“客官,您找我们东家?”
李破点点头:“告诉他,有个过路的,想跟他做笔买卖。”
午时三刻,赵家宅子。
赵铁牛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头,手里攥着颗白子,盯着棋盘。他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满脸横肉,左脸有道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个。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盯着那个走进来的灰衣汉子。
“你是谁?”他问。
李破在他对面蹲下,把那块银子放在棋盘上:“过路的。想跟你做笔买卖。”
赵铁牛盯着那块银子,又盯着李破那张抹了灰的脸,忽然笑了:“什么买卖?”
李破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放在银子旁边。玉佩是官造的和田玉,值几百两银子。
“你的盐,我全买了。”他说,“三百文一斤,你卖给别人。我出四百文,你卖给我。”
赵铁牛手顿了顿,棋子掉在棋盘上。他盯着那块玉佩,瞳孔缩了缩。官造的,只有皇室宗亲才能用。
“你……”他手开始抖。
李破笑了,笑得比赵铁牛脸上的刀疤还冷:“赵铁牛,你在宣州卖了三年盐,三百文一斤。朝廷定价一百文,你多赚了二百文。三府百姓,一年吃十万斤盐,你多赚了两万两。这些银子,你藏哪儿了?”
赵铁牛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院子里,三十几个护院同时拔出刀,把李破围在中间。
秦放带着二十几个护卫冲进来,刀出鞘,弓上弦。赫连明珠拔出弯刀,挡在李破面前。
李破推开赫连明珠,走到赵铁牛面前,盯着他那只独眼:“赵铁牛,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盐价降到一百文,多赚的银子吐出来。第二,我帮你吐。”
赵铁牛盯着他,手在抖。他咬了咬牙,松开刀柄,扑通跪下。
“陛下饶命!”
院子里一片死寂。
申时三刻,宣州城里的盐铺。
盐铺的门全开了。盐价降到了一百文一斤。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盆、推着车,等着买盐。赵铁牛蹲在门口,手里攥着把铁勺,一勺一勺地往百姓的袋子里舀盐。手在抖,可他不敢停。
“赵铁牛,”李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你那两万两银子,朕收了。你那三十几家盐铺,朕封了。你那宣州盐商的官,朕撤了。你那颗脑袋,朕留着。留着看看,宣州的百姓,是怎么吃上便宜盐的。”
赵铁牛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酉时三刻,宣州城门口。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块盐巴,舔一口,眼泪流下来。盐是咸的,咸得他心口发烫。
“老人家,”李破蹲在他面前,“盐好吃吗?”
老汉点点头,哽咽道:“好吃。俺三年没吃过盐了。”
李破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他盯着那些排队买盐的百姓,盯了很久。
“秦放,”他说,“传令给孙有余,让他来宣州查账。赵铁牛的盐,一粒都不能少。他多赚的银子,一粒都不能少地退给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