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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905章 雪·杀·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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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来得急,一夜之间,整座紫禁城便被盖了个严严实实。琉璃瓦上的积雪厚了有三寸,养心殿院子里那些磨得发亮的石板,此刻也白得晃眼。

李破蹲在养心殿门口的台阶上,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攥着块干粮。他啃一口,停下来,眯着眼盯着院子里那片白。四个贵妃蹲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也盯着那些石板。她们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动——上回有人在陛下看雪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被罚去御花园扫了三天雪。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走过来,手里撑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替李破挡住飘落的雪花,“沈尚书求见。”

李破把剩下的干粮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让他进来。”

高福安转身要走,李破又叫住他:“炉子上烤着红薯,待会儿端过来。”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铜炉子里的炭红得像淬了血。沈重山蹲在炭炉边,那佝偻的身形缩成一团,像只老虾。他手里攥着份刚送到的急报,信纸边角都被攥出了褶子,脸色比炭灰还黑——那只独眼里的光,冷得像窗外的雪。

李破蹲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从炭炉里夹出两个烤好的红薯。红薯外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淌出金黄的薯浆,滋滋冒着热气。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嘴角还沾着薯泥,“谁又惹您生气了?”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就那么攥着。那只独眼盯着李破,半晌没说话。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北境又打了一仗。鞑子趁着大雪夜袭烽火台,折了八千个兄弟。辽东也打了一仗,海匪的船比咱们的快,沉了三十艘漕船。西域那支商队遭了伏击,三百人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活着回来。河西走廊的堤坝,秋汛时垮了三十里,至今还没修好。江南的商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在贪。”

李破手里那半块红薯忽然不动了。他把红薯放下,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琉璃瓦上,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翻账册。院子里那四个贵妃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下去,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李破盯着那片雪,站了很久。

“沈老,”他转过身,盯着沈重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其实只有一只,另一只早在二十年前打仗时就瞎了——语气出奇地平静,“您说怎么办?”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账册的边角都磨毛了,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墨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北境需要援兵两万,辽东需要战船二十艘,西域需要粮草十万石,河西走廊需要银子三十万两修堤坝。”他合上账册,抬起头,“江南的商人,需要杀。”

他说“杀”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陛下,”沈重山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这本比刚才那本更厚,封皮上沾着可疑的暗色痕迹,“臣有个想法。”

“说。”

沈重山翻开账册,独眼里映着炭火的红光:“从今天起,所有经手朝廷银子的商人,必须申报家产。田地、房产、店铺、存银、存货,一样不许漏。每年申报一次,隐瞒不报的,革除商籍,家产充公。虚报的——”

他抬起那只独眼,一字一顿:“按欺君论处,杀无赦。”

炭炉里爆了一个火花,噼啪一声响。

“先从江南开始,”沈重山继续说,“然后是河西走廊、北境、辽东。一路查过去,一路杀过去。杀到那些商人看见账册就哆嗦,杀到他们夜里睡觉都梦见抄家的兵丁砸门。到那时候,朝廷的银子就干净了。”

李破又咬了一口红薯,这回他没哈气,就那么嚼着,嚼了很久。红薯已经凉了,嚼在嘴里又硬又寡淡。

“商人会听吗?”他问。

沈重山独眼一眯,那条横贯眉骨的旧疤跟着皱了起来,像一条蜈蚣蜷起了身子。

“不听,就杀。杀到他们听为止。”

午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雪下到这里小了些,变成零零星星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往人脖子里钻。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袍,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

说是“盯着”,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那双眼睛三十年前就瞎了,被一支流箭射穿了眼眶。可他还是喜欢“看”——看棋盘上那些黑白子在他脑子里摆出的山河。

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脸上多了两道新疤,手掌上全是磨出来的老茧,跟砂石似的。他蹲在那儿,像一座铁铸的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小时候在河西走廊放羊时一模一样。

“师父,”乌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重山要查商人的账。从江南开始,然后是河西走廊、北境、辽东。查出来,杀头、抄家。那些商人,怕是要乱。”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溅进雪地里,烫出几个小黑洞。

“乱就乱。”他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枯树枝,“不杀他们,百姓就得饿死。杀他们,百姓就能吃饱。这笔账,沈重山算得明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沈重山那只独眼,比旁人两只眼都看得清。”

乌桓挠挠头,犹豫了一下:“师父,您比沈重山还会算账。您说,这回能杀干净吗?”

陈瞎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会算账有什么用?得有人去办。账算得再清,没人去收,也是白搭。”

他把烟袋锅子别进腰间,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残局上落了一子。

“孙有余那小子,能办事。让他去查商人的账。他在户部待了这些年,商人的那些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

申时三刻,江南巡抚衙门。

江南的雪下得不像京城那么硬,湿答答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青石板路面洇得深一块浅一块。吴峰蹲在太师椅里——堂堂巡抚蹲在椅子上,这要是让外人看见,怕是要笑掉大牙。可吴峰不在乎,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学会了蹲着,蹲着舒服,蹲着想事儿清楚。

他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急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沈重山要查商人的账,从江南开始。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舌根发苦。

“先生,”柳轻轻蹲在他对面,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条上卧了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沈尚书要查商人的账,咱们江南的商人,怕是也要查。盐商那边——”

她没往下说。盐商两个字,在江南比什么都重。

吴峰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青白,像刀锋上的光。

“查。”他说,语气很轻,却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从盐商开始查。查到谁头上,算谁倒霉。”

他转过身,看着柳轻轻:“你去告诉孙有余,让他把手里的账册再对一遍。漏一个,我拿他是问。”

酉时三刻,京城粮市。

天色暗下来了,粮市门口挂起了两盏气死风灯,黄惨惨的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浑浊的昏黄。狗蛋蹲在粮市门口的石狮子的基座上,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银子被他攥得发热,都快攥出印子了。

他盯着那块大木牌上的粮价。河西麦,一两二钱一石。这个价比上个月涨了两钱,比去年涨了五钱。他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走到粮市掌柜钱满仓面前,把那半块银子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他说,声音不大,但稳当,“河西走廊的麦子,五万石,一两二钱一石,卖不卖?”

钱满仓正拨算盘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狗蛋——一个半大小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可那双眼里的光,不像是个毛头小子该有的。

“五万石?”钱满仓眯起眼,“你有那么多?”

狗蛋从怀里掏出韩元朗的信,双手递过去。信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上面的字迹刚硬锋利,像刀劈斧凿。

“有。河西走廊二百零二万亩地,今年收了四百零四万石粮。这是韩将军的亲笔信,您看看。”

钱满仓接过信,就着灯影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数目,第二遍看笔迹,第三遍看韩元朗盖在末尾的印。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柜台上笃笃笃敲了三下。

忽然,他笑了——那种商人特有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

“好。五万石,一两二钱,一共六万两。成交。”

狗蛋把银票仔细收好,揣进最里面的衣襟里,还拍了拍,确认放妥了。他蹲回粮市门口的石狮子基座上,盯着那块大木牌。灯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个大人。

“狗蛋哥,”铁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听说朝廷要查商人的账。咱们河西走廊的商人,也要查。”

狗蛋点点头,眼睛没离开那块木牌。

“查就查。”他说,“俺们河西走廊的商人,不贪。粮是种出来的,不是贪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地里的麦子该浇水了。可铁柱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压着一股子硬气——是河西走廊的风沙和烈日磨出来的硬气,是跟韩元朗在边关种了三年地、扛了三年粮磨出来的硬气。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粮市门口那两盏气死风灯上,沙沙作响。狗蛋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他怀里揣着六万两银票,脑子里盘算着这些银子能买多少种子、多少农具、多少石粮食运去西域。

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雪幕里渐渐模糊,只剩几点昏黄的灯火,悬在半空,像一柄柄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这一夜,京城里很多人都没睡着。

有人在算账,有人在等人,有人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