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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902章 北境的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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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刮起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凉风。

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枯草气息,冷得像是刀刃贴在皮肤上。赵铁山蹲在城墙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眯起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葫芦里还剩最后一口烧刀子,他没舍得喝——那是留着提神用的。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准葛尔人没来一兵一卒。可赵铁山心里清楚,那帮狼崽子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有耐心,懂隐忍。他们在等,等草枯了,等马肥了,等冬天来了,把刀子磨快了,再来。

赵铁山在北境守了十一年。十一年里,他身上添了二十三道疤,手上换了七把刀,送走了四批老兵。他知道准葛尔人的套路——秋末冬初,马最壮,人最闲,弯刀最锋利。

今年也不会例外。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不急不缓,是老兵才有的沉稳。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那道从眉骨直划到嘴角的旧伤在晨光里格外狰狞。这是老吴,跟了他八年的斥候头子,一条命是赵铁山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将军,”老吴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

赵铁山没回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准葛尔人来了。五万骑兵,三万步兵,一共八万。”老吴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领兵的是葛尔丹和葛尔泰兄弟俩。两个人都来了。”

赵铁山的手指在葫芦上停住了。八万。葛尔丹。葛尔泰。

他记得那两道疤——葛尔丹右肩上一道,葛尔泰左肩上一道。那是三年前那一仗留下的,他用“杀破狼”亲手砍的。那兄弟俩各自丢了一只眼睛,却逃回了草原。三年了,他们养好了伤,喂肥了马,攒足了兵,回来报仇了。

赵铁山慢慢站起来,把酒葫芦举到嘴边,一口灌尽了最后那口烧刀子。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进胃里。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八万?他只有两万二千人。可他有刀,有火药,有这座守了十一年的城,有身后一万四千条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命。

“传令下去,”他把空葫芦往城下一扔,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地上,“火药全搬上来。今天,跟那帮孙子拼了。”

辰时三刻,太阳刚刚爬到城墙那么高,北境城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般。

八万准葛尔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漫过枯黄的草原,一直漫到城下。马嘶声、刀鞘碰撞声、皮鼓声混在一起,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葛尔丹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独眼眯着,盯着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城。他右肩上的疤被晨光照得发亮,那是赵铁山留给他的念想。三年了,每到阴天,那道疤就钻心地疼,提醒着他那一刀是怎么砍下来的。

葛尔泰骑在他旁边,左肩的疤同样醒目。兄弟俩并马而立,两张被风沙磨糙的脸上各剩一只眼睛,此刻都闪着兴奋的光。

“赵铁山那莽夫,只有两万二千人。”葛尔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我们八万。四倍。”

葛尔丹没说话。他盯着城墙上那面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赵”字旗,慢慢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出鞘的声音尖锐而漫长,像狼嚎。

“传令下去,”他一字一顿地说,“攻城。”

第一波攻击来得像山崩。

两万铁浮屠——准葛尔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从正面压上来,马蹄踏得大地发颤。他们身后,一万弓弩手散开成雁形阵,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地射向城头。再往后,五万步卒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像蚁群一样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任凭箭矢从头顶飞过,一根根钉在身后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他没动。他在等。

等云梯搭上城墙。等准葛尔人的手扒上垛口。等他们以为自己要赢了。

“放!”

他一声吼,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烧得滚烫的金汁从城头泼下去,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战鼓声。一架云梯被推翻,上面爬着的七八个士兵连同梯子一起倒栽葱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又一架云梯搭上来,又被滚木砸断。

火药包被点燃了,从城头扔下去,在人群中炸开。碎铁片、碎石块混着血肉横飞,炸翻了一片铁浮屠。可后头的骑兵连看都不看,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赵铁山手里的“杀破狼”已经豁了五个口子,刀身上沾满了血和碎肉,可他还在砍。每一刀下去,就有一条胳膊、一颗脑袋或者半截身子从城头飞下去。他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有的被箭射穿了喉咙,有的被云梯上窜上来的弯刀捅穿了肚子,有的被滚落的石头砸碎了脑袋——可他没顾上看。

他只盯着城下那个骑在黑马上、右肩有疤的汉子。

“葛尔丹!”他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像破锣,“你过来!老子再砍你一只眼!”

葛尔丹没动。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冷笑,缓缓举起手,然后重重落下。

又一波铁浮屠冲了上来。

午时三刻,太阳直直地照下来,照得战场上那片尸山血海明晃晃的刺眼。

北境城的城门已经塌了半边,是被撞车硬生生撞碎的。赵铁山带着人堵在门洞里,用长矛和刀砍翻了冲进来的每一匹马。尸体在门洞里堆了半人高,后面的准葛尔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里冲,又被砍倒,尸体越堆越高,最后竟然把门洞给堵死了。

赵铁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手在抖,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滑腻腻的。他把刀在衣服上蹭了蹭,攥得更紧。

“将军!”老吴从城头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满脸的血和灰,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东面顶不住了!葛尔泰亲自带队,冲上来三波了!”

赵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还有多少人?”

“东面还剩不到两千!”

“把预备队拉上去。”

“没有预备队了!全顶上去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预备队了。那就把自己当预备队。

他提着刀,大步往东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洞里,那个被尸体堵住的缺口后面,是北境城。城里有三千多户人家,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记得每一张脸——卖豆腐的老王头,开茶馆的刘寡妇,整天追鸡撵狗的那群半大小子。

他转过头,继续往东走。

“杀——”

东面城墙上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葛尔泰亲自攀上了一架云梯,左肩的疤在阳光下紫得发黑,独眼里烧着复仇的火。他手里的弯刀已经砍翻了十几个守军,脚下就是垛口。

赵铁山赶到的时候,葛尔泰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城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三年了。三年前那一刀,他砍掉了葛尔泰一只眼睛,葛尔泰回手一刀在他胸口留了一道半尺长的疤。仇人相见,连废话都是多余的。

赵铁山双手握刀,一刀劈下去。葛尔泰举刀格挡,火星四溅。两把刀绞在一起,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赵铁山闻到了对方嘴里马奶酒的酸味,葛尔泰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挡不住。”葛尔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试试。”赵铁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葛尔泰踉跄后退,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面。他单手抓住垛口,另一只手挥刀就砍。赵铁山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小块皮肉。他不等对方收刀,反手一刀砍在葛尔泰抓住垛口的那只手上。

三根手指飞起来。

葛尔泰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他摔下去的时候,后背上插满了城头射下来的箭。他落在尸体堆里,不动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葛尔丹在城下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见弟弟从城头坠落,看见那面“赵”字旗仍然插在城墙上,看见自己的铁浮屠在火药和滚木面前一批批倒下。八万大军,攻了一个上午,死伤近三万,这座灰扑扑的小城竟然还在。

他咬碎了嘴里的那截马鞭。

“撤!”

号角声响起,准葛尔大军如退潮般往后撤去。不是溃败,是有序的后撤——骑兵断后,步卒先退,阵型不乱。草原人打仗,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从不在一座城下把老本赔光。

可赵铁山不打算让他们走。

“追!”他站在城头最高的垛口上,刀尖指着北方,“开了城门,给我追!”

一万四千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坍塌的城门洞里涌出去,像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狼。他们追上去,砍翻落在后面的,砍翻掉队的,砍翻回头抵抗的。准葛尔人被追了整整十里地,又丢下了五千具尸体。

葛尔丹带着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拼命往北边逃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越来越小,城头上那面熏黑的旗却还在飘。

申时三刻,赵铁山重新蹲在了城墙上那个最高的垛口后头。

他手里又攥了一个酒葫芦,是老兵从城里给他打来的。他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退去的烟尘,灌了一口酒。酒是劣酒,辣得呛嗓子,可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喝。

两万二千人。折了八千,还剩一万四千。八万准葛尔人,死了三万五,跑了四万五。

他算了算账,发现自己赚了。

可八千个兄弟没了。八千张脸,八千个名字,八千个跟他说过话、跟他喝过酒、跟他一起蹲在墙根底下骂过娘的人,没了。

老吴爬过来,浑身是血,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没拔出来,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将军,”老吴咧嘴笑了,那道疤被笑容扯得更狰狞,“打赢了。”

赵铁山没笑。他灌了口酒,把葫芦递给老吴:“赢了。可又折了八千个兄弟。”

老吴接过葫芦,沉默了一会儿:“值了。八万对两万,杀了他三万五,咱们还剩一万四。这仗,放在哪儿都是胜仗。”

赵铁山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看着城下那些围坐在篝火边的士兵。一万四千个人,个个浑身是血,个个带伤,可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们啃着干粮,喝着热汤,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给伤口裹布条,有人在旁边抱着刀睡着了。

“传令下去,”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出去,“把那八千个兄弟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老吴愣了一下:“将军,有些兄弟……脸都认不出来了。”

“认不出来也得认。”赵铁山转过身,看着老吴,“身上有号衣,腰里有腰牌,刀上有记号。一个个对,一个个查。八千个人,八千个名字,少一个,我找你。”

老吴站直了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酉时三刻,天色暗下来了。北境城下的篝火烧得更旺了,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赵铁山从城楼上跳下来,踩着一地的碎石和碎木,大步走到篝火中间。一万四千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刀上还沾着碎肉的男人。他的耳朵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布,那是被葛尔泰削掉的皮肉;他的手上缠着乱七八糟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可他一开口,所有人都听见了。

“弟兄们!”赵铁山站在篝火前面,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今天又折了八千个兄弟。八千个!咱们一起蹲过战壕,一起啃过冷馒头,一起挨过准葛尔人的箭。他们没了,可咱们还在。咱们赢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赢了的,有肉吃。”

他一挥手。老吴带着几个伤轻的兵,从城里的库房里抬出几十筐烤好的羊肉。羊肉是昨晚就开始烤的,用北境特有的香料腌了一整夜,烤得外焦里嫩,油汪汪的,香味飘出去二里地。

一万四千个人同时欢呼起来。

有人抢到一块羊腿,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有人抱着羊排,啃着啃着就哭了;有人把羊肉递给旁边断了胳膊的兄弟,自己啃干粮。

赵铁山蹲在篝火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羊脊骨,慢慢啃着。他啃得很仔细,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剔出来吃了。吃完最后一口,他把骨头扔进火里,看着火苗舔上去,发出“噼啪”的声响。

老吴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羊肋骨,含含糊糊地说:“将军,你说葛尔丹那孙子,还会不会来?”

赵铁山盯着火光,沉默了很久。

“会。”他终于说,“明年草绿了,马肥了,他还会来。他丢了一只眼,死了弟弟,丢了三四万人,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老吴把骨头吐出来:“那咱们怎么办?”

赵铁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北方。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原上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等。”他说,“他来了,就打。他走了,就等。等朝廷的援兵,等更好的刀,等更多的火药。等到有一天,”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等到有一天,咱们不用守了。咱们打过去。”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他脸上那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一万四千个人围坐在火边,吃肉,喝酒,说话,沉默。城墙上面,那面被硝烟熏黑的“赵”字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北境的风又凉了几分。冬天快来了。

可今晚有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