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黑沙城外的戈壁滩上刮起了入夏以来最大的热风。
李破蹲在那间塌了半边的议事厅里,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墙上那幅刚挂上去的西域地图。地图是从阿卜杜拉的废墟里翻出来的,羊皮已经发黄,边角被火烧焦了一截,可还能看出个大概——从黑沙城往西三千里,是巴格达;往北两千里,是准葛尔王庭;往南一千里,是吐蕃。大食人、准葛尔人、吐蕃人,三面包夹,中间夹着河西走廊。
“陛下,”萧明华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碗凉茶,“您盯了这地图一个时辰了。看出什么了?”
李破把干粮塞进嘴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其实茶早凉了,可他觉得烫,是心里烫。他盯着地图上河西走廊那个位置,盯了很久。
“明华,”他说,“你说周大牛在撒马尔罕,石牙在居庸关,赵铁山在北境,马大彪在辽东。他们守住了四面,可西域这块,还空着。”
萧明华盯着地图上黑沙城的位置,那个用朱笔画出的圈:“陛下,您是想把西域也守起来?”
李破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热风呼啸,吹得破门板啪啪响。远处,黑沙城外的戈壁滩上,隐约能看见几顶帐篷——是吴峰留下的三百苍狼卫,还有呼延图带着的二百个白音部落的人。
“传令给吴峰,”他背对着萧明华,“让他从江南再调一千人来。西域这块地,朕要了。”
辰时三刻,黑沙城外的戈壁滩上。
一千个江南兵,骑着马,排成三里长的队伍,正往黑沙城方向赶。领兵的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姓铁名虎,是吴峰从江南卫所里挑出来的,打过倭寇,脸上有道疤,左耳被削掉半个。他骑在马上,盯着前头那座破败的城,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铁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策马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前头就是黑沙城了。听说陛下也在那儿。”
铁虎点点头,没说话。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江南打到倭寇,从倭寇打到西域,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皇帝亲自蹲在废墟里,他头一回见。
午时三刻,黑沙城里的废墟。
李破蹲在那间议事厅的石台上,面前摊着那张西域地图。铁虎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动。
“起来。”李破说。
铁虎没动。
李破从石台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盯着他后颈那道被刀柄磨出的老茧:“铁虎,你打过倭寇?”
铁虎抬起头:“回陛下,打过。打了八年,从士兵升到将军。”
李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扔给他:“这是苍狼卫的腰牌。从今天起,你是西域苍狼卫的统领。黑沙城交给你,西域也交给你。”
铁虎接过腰牌,攥得指节泛白:“陛下,臣只有一千人……”
“一千人够了。”李破打断他,“吴峰那三百人,呼延图那二百人,都归你管。一千五百人,够守住黑沙城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西域这块地,朕不要你打下来。朕要你守下来。守到周大牛从撒马尔罕回来,守到赵铁山从北境回来,守到马大彪从辽东回来。”
申时三刻,黑沙城外的废墟。
铁虎蹲在那间塌了半边的房子后头,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正在修城墙的士兵。一千五百人,五百人修城,五百人挖壕沟,五百人巡逻。他要在十天之内,把这座破城修成一座铁打的营盘。
“铁将军,”呼延图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块干粮,“这城修好了,能守住吗?”
铁虎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活着,城就在。”
他走到城门口,盯着外头那片戈壁滩。戈壁滩一望无际,连棵草都没有。可他知道,这片戈壁滩下头,埋着大食人的白骨,也埋着汉人的白骨。
“传令下去,”他说,“在城外五里处,设三道哨卡。一有动静,马上报信。”
酉时三刻,黑沙城里的废墟。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片破败的街道上。李破蹲在那间议事厅的石台上,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四个贵妃蹲在他周围,谁也没说话。
“明华,”李破忽然开口,“你说这西域,能守住吗?”
萧明华想了想:“能。铁虎是个能打仗的。呼延图是个会算账的。吴峰还会从江南调粮、调人。守得住。”
李破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身:“守得住就好。守住了,朕才能安心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