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结了一层薄霜。
早朝还没开始,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跺脚,嘴里哈出的白汽比御膳房的蒸笼还热闹。今儿个的气氛跟往日不一样——河西走廊的粮丰收了,江南的盐税到了,准葛尔人又在居庸关外头蹲着。这三件事搅在一起,谁都知道今天的朝堂上要出大事。
户部尚书沈重山蹲在廊柱底下,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眯着,谁也不看。他今儿个换了身新官袍——是河西走廊的百姓送的,用草原换来的羊毛织的,暖和得很。可他脸色比平时还黑,眼珠子熬得通红,像是跟谁吵了一夜。
“沈老,”兵部尚书铁成钢凑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您那账算清楚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算清楚了。河西走廊卖粮得了四十二万两银子,买马花了三十万两,还剩十二万两。江南盐税到了三十万两,加起来四十二万两。可户部还欠着北境赈灾的二十万两,欠着辽东军饷的十五万两,欠着神武卫军饷的三十万两。加起来六十五万两。缺口二十三万两。”
铁成钢手顿了顿,手里的茶碗差点脱手。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从北境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河西走廊,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一听这账,头皮都发麻。
“二十三万两?”他压低声音,“这缺口从哪儿补?”
沈重山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从哪儿补?从那些吃空饷、喝兵血、贪墨军饷的王八蛋手里补。”
辰时正,钟响九声。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破从侧殿出来,走到龙椅前坐下,扫了一眼殿内。他今儿个穿着玄色衮服,比平时多了几分凛冽,少了随意。龙案上摆着三份折子——河西走廊的、江南的、居庸关的,高福安佝偻着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拂尘,大气不敢喘。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高福安那尖细的嗓音刚落,班列里就走出个人来。
沈重山一身绯红官袍,手里捧着账册,走到殿中央站定,朝李破躬身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沈重山翻开账册,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河西走廊去年屯田一百五十万亩,收粮三百万石,卖粮得银四十二万两。江南盐税到账三十万两,共计七十二万两。支出去向如下——买马三万匹,支出三十万两;北境赈灾,支出二十万两;辽东军饷,支出十五万两;神武卫军饷,支出三十万两。共计九十五万两。缺口二十三万两。”
殿内嗡嗡声四起。
沈重山把账册合上,抬起头,独眼扫过班列里那些低着头的面孔:“陛下,这二十三万两的缺口,臣查到了出处。”
李破眯起眼:“从哪儿查到的?”
沈重山从袖中抽出另一本账册,翻开,念道:“北境边军,在册三万二千人,实际只有二万四千人。八千个空额,一年吃空饷九万六千两。辽东边军,在册二万八千人,实际只有二万一千人。七千个空额,一年吃空饷八万四千两。神武卫,在册十五万人,实际只有十三万八千人。一万二千个空额,一年吃空饷十四万四千两。三项合计,三十二万四千两。”
殿内一片死寂。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三十二万四千两,”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刮在百官心上,“比缺口还多九万四千两。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腰包?”
班列里,几个武官脸色发白,腿都在抖。铁成钢站在最前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攥着拳头的手青筋暴起。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张名单,双手捧着递上去:“陛下,这是臣查到的名单。一共十七个人,从参将到总兵,从游击到副将。官职最大的正三品,最小的从五品。分布在北境、辽东、神武卫三个地方。”
高福安接过名单,呈到李破面前。李破展开,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冷笑。他把名单放在龙案上,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扫了一眼那些低着头的武官。
“十七个人,三十二万四千两。”他盯着那些发抖的身影,“你们当中,有人一年吃空饷吃了十年,有人吃了五年,有人吃了三年。吃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饿肚子的百姓?可曾想过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兄弟?”
没人敢吭声。
李破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传旨——这十七个人,全部革职查办。家产充公,追缴赃银。涉案银两,一律退回户部。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三司会审,一个月内结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另外,从今天起,北境、辽东、神武卫三处边军,每半年核查一次在册人数。虚报一人,斩一人。虚报十人,斩十人。虚报百人,连坐三族。”
午时三刻,刑部大牢。
沈重山蹲在牢房门口,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里头那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人五十出头,白白胖胖,穿着身囚服,坐在草堆上,浑身发抖——是北境副将周大福,从五品,吃了五年空饷,贪了四万八千两。
“周大福,”沈重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那四万八千两,藏哪儿了?”
周大福抬起头,嘴唇哆嗦:“沈尚书,小人……小人冤枉……”
“冤枉?”沈重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名下有三间绸缎铺、两座宅子、五百亩地。一个从五品的副将,一年俸禄八十两,哪来这么多银子?”
周大福低下头,不吭声了。
沈重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说?不说也行。你那三间铺子、两座宅子、五百亩地,全充公。你那一家老小,发配北境。你儿子今年才十五,也得跟着去。”
周大福猛地抬起头,脸都白了:“沈尚书!小人说!小人说!”
沈重山又蹲下,盯着他:“说。”
周大福咽了口唾沫:“银子……银子藏在城西老宅的地窖里。四万八千两,一文没动。小人……小人不敢花。”
沈重山站起身,转身就走。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周大福,你那四万八千两,够河西走廊的百姓买四千八百头牛的。四千八百头牛,能种九万六千亩地。九万六千亩地,能收十九万二千石粮。够北境三万边军吃两个月的。”
他大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申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大胤军律》,一页一页翻着。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正用小碾子碾着从河西走廊送来的麦子。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陛下,那十七个人的家产清点完了。房产、地产、商铺、现银,加起来一共四十一万两。比缺口多十八万两。”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沈老,您说这多出来的十八万两,该怎么花?”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翻开,指着上头一行行数字:“北境边军缺编八千人,辽东边军缺编七千人,神武卫缺编一万二千人。加起来两万七千人。用这多出来的十八万两,补齐这些缺额。一人一年饷银十二两,两万七千人就是三十二万四千两。不够。可加上追缴回来的赃银,够了。”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补齐?从哪儿招人?”
沈重山独眼一眯:“从河西走廊。河西走廊有一百五十万亩地,养活了八万人。这八万人里,挑两万七千个壮丁,补进北境、辽东、神武卫。有饭吃,有饷银拿,他们愿意去。”
李破把手里那半块红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已经西斜了,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沈重山,“让他从河西走廊挑两万七千个壮丁,补进北境、辽东、神武卫。告诉他们,当兵有饭吃,有饷银拿,立了功有赏。不愿意去的,不勉强。愿意去的,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