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王宫最深处的密室里,烛火已经烧尽了最后一滴油。
赛义德蹲在曼苏尔的尸体前头,已经蹲了整整两天两夜。尸体已经僵硬了,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溅着暗红色的血渍。他盯着那块白布,独眼里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线晨光。
“老苏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您说别打了。可您那二十三个侄子,没一个听您的。”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帐帘掀开,一个年轻的将领走进来,穿着崭新的金甲,腰间别着镶满宝石的弯刀,脸上带着傲气——正是哈立德二十三世,曼苏尔的第二十三个侄子,也是最后一个。
“赛义德,”哈立德二十三世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叔叔死了,大食不能没有苏丹。你支持谁?”
赛义德抬起头,盯着那张年轻的脸。
“王子,”他说,“老苏丹临死前说了,让您继位。可他还有一句话——别打凉州了,打不过。”
哈立德二十三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不打?叔叔死了十五万人,就这么算了?”
赛义德站起身,膝盖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灰四处飞扬。窗外,巴格达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宣礼塔上的金顶泛着冷冷的光。
“王子,”他没回头,“老苏丹打了五年,死了十五万人,二十二个侄子,连定西寨的寨墙都没摸到。周大牛那小子,手里有一万五千人,有三百只巨狼,有五千草原勇士。他背后还有大胤皇帝,有凉州节度使韩元朗,有居庸关的石牙。再打下去,大食就没了。”
哈立德二十三世沉默。
他走到曼苏尔的尸体前头,蹲下,掀开白布。曼苏尔的脸苍白如纸,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本王终于不用操心了。
“叔叔,”哈立德二十三世喃喃,“您安心去吧。”
他把白布重新盖上,站起身,走到窗前,跟赛义德并排站着。
“赛义德,”他说,“撤兵。把撒马尔罕的一万五千人撤回来。黄羊滩的哨卡也撤了。从今儿个起,大食不东进了。”
赛义德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王子,您……”
“别说话。”哈立德二十三世打断他,“我虽然年轻,可我不是傻子。十五万人打不下一个寨子,再打下去,就是送死。撤兵,休养生息。等我有本事了,再打。”
辰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探子刚回来,说大食人撤了。撒马尔罕的一万五千人全撤了,黄羊滩的哨卡也撤了。连巴格达城外的营火都灭了。
“爹,”周石头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大食人真撤了?”
周大牛点点头。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石头,”他说,“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周石头想了想,指着西边那片天。
“会。可不会这么快。曼苏尔死了,新苏丹得先坐稳王位,才有空打咱们。少说三年,多说五年。”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三年,”他喃喃,“够咱们种多少地?”
周石头飞快地算了算。
“三年,六千亩地,一年一万二千石粮。三年三万六千石。够一万人吃三年的。”
周大牛忽然笑了。
“那就种地。”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种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河西走廊屯田账、守军伤亡账、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大食撤兵通报”。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独眼盯着那些数字,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军,”赵黑子从外头爬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脸那道马蹄形的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大食人真撤了。撒马尔罕的一万五千人全撤了,黄羊滩的哨卡也撤了。哈立德二十三世说了,从今儿个起,大食不东进了。”
韩元朗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不东进了?”他灌了口酒,“那小子,比他叔叔聪明。”
他把账册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传令给周大牛,”他说,“让他把定西寨的寨墙再加固三回。大食人不打了,可咱们不能放松。万一那小子反悔了呢?”
申时三刻,凉州城门口。
刘大妞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外头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六千亩地,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她家的三十亩,也在里头。
“刘大姐,”旁边那个年轻媳妇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大食人撤了。不打了。”
刘大妞手顿了顿。
“不打了?”她抬起头。
年轻媳妇点点头,眼眶发红。
“不打了。曼苏尔死了,新苏丹说不打了。仗打完了。”
刘大妞盯着那片麦田,盯了很久。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那么流着。
“打完了,”她喃喃,“终于打完了。”
酉时三刻,苍生学堂。
狗蛋蹲在学堂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里头那些正在念书的孩子。半年了,他认了一千个字,会算一百以内的乘除。孙先生说,照这个速度,再过半年,他就能看懂账本了。
“狗蛋,”孙有才从学堂里探出头,手里攥着根戒尺,“进来。今天教你算河西走廊的屯田账。”
狗蛋站起身,走进学堂。三十几个孩子蹲在矮桌前,每人面前摆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数字。狗蛋在最前头那排蹲下,把银子塞进怀里,拿起炭笔。
孙有才蹲在讲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了几行字。
河西走廊六千亩地,一亩产两石粮。一石粮卖一两银子。一年能收多少银子?
狗蛋飞快地在木板上写:一万二千两。
孙有才点点头,又写:定西寨守军三千六百人,一人一年军饷二十两,一年要多少银子?
狗蛋又写:七万二千两。
孙有才盯着他:“狗蛋,你说这七万二千两,从哪儿来?”
狗蛋想了想,在木板上写:从河西走廊的税银里出。河西走廊一年税银五万两,加上屯田的一万二千两,一共六万二千两。还差一万两。
孙有才忽然笑了。
“好。狗蛋,你算对了。差的一万两,从朝廷的军饷里补。”
戌时三刻,狗蛋家门口。
狗蛋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仗打完了,大食人撤了。他家的三十亩地,麦子抽穗了,秋天就能收。
“狗蛋,”屋里传来声音,“睡觉了。”
狗蛋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娘,”他说,“仗打完了。”
刘大妞从屋里探出头,盯着他。
“打完了。”她说,“往后,不用打仗了。”
狗蛋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
“娘,”他说,“往后,俺只管种地。不打仗。”
刘大妞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很久。
“好。”她说,“种地。种好了,吃白面馍馍。”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点火光熄灭了。
那是大食人的营火。
一万多人,撤了。
仗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