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后头的空地上,十个粮仓建好了。
周大牛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里头那些整整齐齐的粮袋。六千石粮,从凉州城运过来的,整整装了六百车,运了三天三夜。粮仓建在地下,上面盖着厚厚的土,种上草,看起来跟周围的荒地一模一样。大食人就算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
“爹,”周石头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本账册,“粮仓清点完了。六千石粮,一粒都没少。”
周大牛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天、从哪个粮仓运来的、多少斤、谁经手的,一笔一笔,明明白白。字迹工整,是周石头写的。数字清楚,是狗蛋算的。
他把账册合上,塞回周石头手里:“石头,这账,记得好。”
周石头咧嘴笑了:“狗蛋算的。他说,六千石粮,够一万一千人吃两个月的。两个月后,麦子就熟了。”
周大牛点点头:“那就等着。等麦子熟了,收了粮,存进粮仓。大食人来了,也不怕。”
辰时三刻,凉州城外的那片麦田里,麦子已经长到膝盖高了。
狗蛋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那些绿油油的麦苗发呆。二十多天了,麦子一天一个样。他家的三十亩,也在里头。他娘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一天没歇过。
“狗蛋,”旁边传来声音,是孙大爷,七十多了,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也来了,蹲在地头,老眼里全是泪花,“麦子长得好。今年收成好。”
狗蛋点点头:“孙爷爷,今年能收多少?”
孙大爷想了想:“六千亩,一亩两石,就是一万二千石。够一万人吃一年的。”
狗蛋眼睛亮了:“一万二千石?那俺家的三十亩,就是六十石。够俺和娘吃好几年的。”
孙大爷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狗蛋,你娘说了,等麦子收了,给你蒸白面馍馍。”
狗蛋咽了口唾沫:“白面馍馍,俺吃过一回。可甜了。”
午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石牙不在——他还在居庸关守着。周石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账册。王二虎蹲在墙角,独臂撑着地。呼延豹蹲在窗户边,手里攥着弯刀。几个百夫长蹲在地上,眼睛盯着地图。
“大食人那边,”周大牛指着地图上黄羊滩的位置,“五十架攻城车,造了二十天了。再有十天就能好。麦子抽穗,也得十天。”
石牙不在,可他的声音好像还在屋里回荡:“十天?够干啥的?”
周石头开口了:“爹,俺算过了。十天,够咱们再建五个粮仓。够把寨墙再加固三回。够把壕沟再挖五道。”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石头,你比俺想的会算。”
周石头咧嘴笑了:“狗蛋教的。”
申时三刻,黄羊滩。
马三刀趴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趴了半年,眼睛熬得通红,可他还是没动。三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分散隐蔽着,个个趴得纹丝不动,风沙把衣服打得啪啪响,没人吭声。
“马掌柜,”一个老兵爬过来,压低声音,“大食人那边又有动静了。五十架攻城车,已经装好了轮子,正在试车。估计十天能好。”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十天?够那小子再建五个粮仓的。”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传令下去,盯紧了。攻城车一出来,马上报信。”
酉时三刻,凉州城门口。
刘大妞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外头那片绿油油的麦田。麦子长到膝盖高了,风一吹,绿浪翻滚。她家的三十亩,也在里头。她种了二十多天,守了二十多天,一天没歇过。
“刘大姐,”旁边那个年轻媳妇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茶,“喝口暖暖身子。麦子长得好,今年收成好。”
刘大妞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她把碗还给年轻媳妇,盯着那片麦田:“你说,大食人啥时候来?”
年轻媳妇想了想:“快了。麦子抽穗的时候,他们就来了。”
刘大妞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紧了:“来就来。俺不怕。”
戌时三刻,定西寨后头的空地上。
又有五个粮仓建好了。一百多个伤兵,干了十天,建了十五个粮仓。加上之前那十个,一共二十五个。六千石粮,分存二十五个粮仓,一个仓存二百四十石。大食人就算找到一两个,也烧不完。
“爹,”周石头蹲在粮仓边上,手里攥着根炭笔,在木板上画着图纸,“二十五个粮仓,够存一万五千石粮。等麦子收了,全存进去。大食人来了,也不怕。”
周大牛蹲在他旁边,盯着那些图纸:“石头,你说大食人要是把粮仓全找到了呢?”
周石头想了想:“找不到。二十五个粮仓,分散在寨子四周,有的在地下,有的在山洞里,有的在沟里。他们就算找,也得找一个月。一个月后,麦子早收了。”
周大牛忽然笑了:“石头,你比俺想的鬼。”
周石头咧嘴笑了:“狗蛋说的。他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亥时三刻,苍生学堂里。
油灯又亮起来了。狗蛋蹲在矮桌前,手里攥着根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周石头蹲在他旁边,也在写写画画。两个人,一个在算粮账,一个在算工钱。
“石头哥,”狗蛋忽然开口,“你说二十五个粮仓,要多少银子?”
周石头想了想:“一百个人,干二十天。一人一天十文钱,一共二十两银子。加上木料、石板、黄泥,一共五十两银子。”
狗蛋飞快地算:五十两银子,够买五千斤粮,够两千人吃三天的。
他抬起头,盯着周石头:“石头哥,这银子,从哪儿出?”
周石头从怀里掏出那五块麒麟玉佩,放在木板上:“从俺爹的俸银里出。他一个月八十两,够建二十五个粮仓的。”
狗蛋愣住:“那你爹不吃不喝了?”
周石头咧嘴笑了:“俺爹说了,银子是身外之物。粮仓建好了,弟兄们有粮吃,比啥都强。”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那是大食人的营火。八万四千人,正在造攻城车。
可狗蛋不怕。他会算账了。他知道,二十五个粮仓,能存一万五千石粮。一万五千石粮,够一万一千人吃四个月的。四个月后,麦子早收了,下一茬麦子也该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