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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777章 想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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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半个月。

李破蹲在凉州城外三十里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棉袍,手里攥着块烤得焦黄的馕饼,啃一口,盯着官道上来来往往的商队。二十几拨了,从太阳升起来到现在,过去二十三拨商队,每拨他都让秦放上去问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驮的什么货,交了多少税。

“东家,”萧明华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驿站送来的羊汤,还冒着热气,“您这一上午问了多少拨了?”

李破把那块馕饼塞进嘴里,嚼着含糊道:“二十三拨。十六拨是从西域来的,驮的是皮毛、香料、宝石;七拨是从凉州往西走的,驮的是茶叶、丝绸、铁器。每拨都交了税,最少五十两,最多一百五十两。”

赫连明珠蹲在另一头,手里也攥着块馕饼,啃得满嘴都是渣子。她换了身男装,灰扑扑的短打,脸上抹了把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藏不住。

“东家,”她凑过来,“二十三拨,按最少五十两算,也有一千多两了。这河西走廊的商道,真这么挣钱?”

李破点点头。

“挣钱。”他说,“可这钱不是白挣的。周大牛那小子在西边砍人,商队才敢走。商队敢走,才有税银。这笔账,比户部那些算盘珠子拨得清楚。”

苏清月蹲在另一边,手里捧着本小册子,一页一页翻着。那是她连夜抄录的河西走廊商税账目,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东家,”她抬起头,“九月税银两万二千两,十月三万四千两,十一月五万一千两。三个月翻了一倍还多。按这个势头,今年光河西走廊一条商道,就能收六十万两。”

阿娜尔蹲在她旁边,用小刀削着一块干馕,削一片,往嘴里塞一片。她听不太懂汉话,可那些数字,她听得懂。

“六十万两,”她用生硬的汉话说,“够买三万匹战马。”

李破忽然笑了。

“三万匹战马,”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够苍狼军换三回装备了。”

辰时三刻,凉州城外。

李破没进城,先在城门口蹲了半个时辰。他看着那些进城出城的百姓,挑担的、扛货的、赶车的、牵骆驼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城门官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姓孙名大柱,是韩元朗手下的人,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左耳被削掉半个。他蹲在城门洞边,眯着眼盯着那些进出的商队,偶尔喊一嗓子,让哪个看着可疑的停下检查。

“孙校尉,”李破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你这城门一天过多少人?”

孙大柱转过头,盯着这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人看了三息。那人的脸被毡帽遮着,看不清长相,可那股子气势,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客官是……”他试探着问。

李破从怀里掏出块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孙大柱瞳孔缩了缩,翻身就要跪,被李破一把拽住。

“别声张。”李破压低声音,“问你什么答什么。”

孙大柱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回……回客官,”他说,“凉州城一天进出的百姓,少说三千人。商队少的时候二三十拨,多的时候五六十拨。这半个月开春了,往西走的商队多了,昨天过了六十三拨。”

李破眯起眼。

六十三拨。

一拨按最少五十两算,三千多两。

他把那块腰牌收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孙大柱的肩膀。

“好好守着。”他说。

孙大柱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午时三刻,凉州城里。

李破带着四个女子在街上闲逛。街上人来人往,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牲畜的,什么都有。他蹲在一个卖馕饼的摊子前头,买了五块刚出炉的馕饼,一人一块,蹲在街边啃。

“东家,”萧明华咬了一口馕饼,烫得直哈气,“您这是体察民情?”

李破点点头。

“体察民情。”他说,“看看这凉州城的百姓,过得好不好。”

赫连明珠啃着馕饼,眼睛却一直盯着街角一个卖刀剑的铺子。铺子里挂着各式各样的刀,有凉州本地产的,也有从西域那边流过来的弯刀。

“东家,”她扯了扯李破的袖子,“那铺子里的刀,跟周大牛那帮人用的苍狼刀比,哪个好?”

李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铺子门口蹲着个独臂的老头,六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眯着眼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他面前的摊子上摆着十几把刀,有长有短,有宽有窄,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光。

李破走过去,蹲在那个摊子前头,拿起一把刀掂了掂。

“老人家,”他问,“这刀是哪儿产的?”

那独臂老头眯着眼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他说,“这刀是凉州本地打的。铁料是从北边运来的,手艺是祖传的。一把刀五斤铁,能砍断三根铁钉不卷刃。”

李破把那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身上刻着两个字:凉州。

“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李破把那把刀放下,又从摊子上拿起另一把。这把轻一些,刀刃也薄一些,像是西域那边流过来的弯刀。

“这把呢?”

老头瞟了一眼:“那把是西域来的,二两银子。比凉州刀轻,可锋利,能削断头发。”

李破把那两把刀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

“老人家,”他说,“你在这城里摆了多少年摊了?”

老头想了想:“二十年了。”

“二十年,”李破盯着他那双浑浊却还亮着的眼睛,“你看这凉州城,跟二十年前比,咋样?”

老头忽然笑了。

“二十年前,”他说,“这街上一天过不了几百人。商队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拨,还总被马匪劫。现在?一天过几千人,商队五六十拨,马匪早被周大牛那帮人砍干净了。”

他把那把凉州刀拿起来,对着日光照了照。

“客官,”他说,“这凉州城,是周大牛那小子打下来的。那十二万多个牌位,不是白摆的。”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人。他已经在凉州城逛了一整天,这会儿才来找他。

“陛下,”韩元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您这一路辛苦。”

李破在他对面蹲下,从怀里掏出块馕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韩将军,”他说,“朕今天在城里逛了一天,跟城门官聊了,跟卖刀的聊了,跟卖馕的也聊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韩元朗接过那半块馕饼,没吃,就那么攥着。

“说什么?”

李破咬了一口馕饼,嚼着含糊道:“他们说,这凉州城,是周大牛那小子打下来的。那十二万多个牌位,不是白摆的。”

韩元朗手顿了顿。

他把那半块馕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陛下,”他说,“那小子,值。”

李破点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放在韩元朗面前。

“这是河西走廊今年预计的税银。”他说,“按十一月的势头,一年能收六十万两。沈重山那边算了算,够养五万苍狼军的。”

韩元朗盯着那本账册,盯了很久。

“陛下,”他抬起头,“您这是要扩军?”

李破摇摇头。

“不是扩军。”他说,“是让那五万人,自己养活自己。”

他把账册翻开,指着上头一行数字。

“河西走廊商道,今年能收六十万两。可商队越多,要护的人就越多。周大牛那边三千多人,不够用。”他说,“朕想让韩元朗从黑风口再调五千人,常驻定西寨。那五千人的军饷,从河西走廊的税银里出。”

酉时三刻,定西寨。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三千六百人守在寨子里,轮班盯着,可他睡不着。

“石头,”王二虎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墙头,“韩将军那边来信了。说要再调五千人过来,常驻咱们这儿。”

周石头手顿了顿。

五千人?

加上现在三千六,八千六。

他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紧了。

“王叔,”他说,“大食人那边有动静吗?”

王二虎摇摇头。

“没有。”他说,“那帮孙子还在营地里猫着,没动。”

周石头盯着西边那片天,盯了很久。

“他们在等。”他说,“等咱们松懈。”

戌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周石头蹲在他旁边,王二虎蹲在门口,赵大柱蹲在墙角——这黑脸汉子带着三千人刚从黑风口赶来,浑身还带着风尘。

“韩将军那边来信了,”周大牛开口,“要再调五千人过来。”

赵大柱眼睛亮了。

“五千人?”他说,“加上咱们这三千六,八千六。够跟那七万六打一仗的了。”

周大牛摇摇头。

“不是打。”他说,“是守。守住这条商道,守住这三千亩地。”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图上。

“石头,”他说,“你说那五千人到了,咱们怎么布防?”

周石头盯着地图上定西寨的位置,盯了很久。

“分三路。”他说,“三千人守寨子,三千人守荒地,两千人做援兵。哪儿顶不住,往哪儿补。”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石头,”他说,“你比俺想的聪明。”

亥时三刻,定西寨外的戈壁滩上。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座千疮百孔的寨子上。寨墙塌了七处,可缺口后头,站着三千六百个人,手里攥着苍狼刀,等着大食人来。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远处,西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那是大食人的营地。

七万六千人,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

可周石头也在等。

等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