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外的雾气里混杂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咸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焦臭。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三天三夜没合眼,左肋的旧伤又渗血了,绷带上洇开巴掌大一块,可他没下寨墙,就那么盯着。探子一波接一波派出去,回来的时候个个脸色发白——苏莱曼那王八蛋的十九万大军又动了,分了三路,一路六万往凉州,一路五万往黑风口,一路八万往定西寨。
“爹。”周石头从墙下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肩的伤口结了痂,可每次用力还会疼,他咬牙忍着,腰杆挺得笔直。这小子如今在寨子里说话比谁都硬气,不是因为他是周大牛的义子,是因为前些日子守寨他杀了三十七个,“探子又回来了。苏莱曼的主力离黄羊滩只剩二百里,最多四天就能到。”
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攥了攥,没回头。
“凉州那边呢?”
周石头抹了把脸上的汗:“韩将军那边又打了一仗,折了八百,还剩六千二。大食人死了两千,还剩五万八。黑风口那边,赵黑柱将军折了五百,还剩七千五。大食人死了一千五,还剩四万八五。”
周大牛终于转过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石头,”他说,“你算过没有,咱们还能撑多久?”
周石头沉默片刻。
“算过。”他说,“凉州城粮草还能撑二十天,黑风口还能撑半个月,咱们定西寨粮草最足,还能撑一个月。可人不够。三路加起来,咱们还剩两万人出头。苏莱曼那边,还有十六万。一比八。”
周大牛忽然笑了,笑得比戈壁滩上的秃鹫叫声还难听。
“八倍?”他说,“当年俺在黑风口,五百人对五千人,十倍都打过。”
周石头没笑。
他盯着周大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扑通跪下。
“爹,”他说,“俺想跟您说个事。”
周大牛眯起眼。
“说。”
周石头抬起头,左眉那道疤在火把光里格外显眼——那是上回守寨被流矢擦的,差一寸就瞎了。
“俺想拜马掌柜为师。”他说,“俺想学他那套钻沙摸营的本事。俺不想一辈子只会蹲在寨墙上射箭,俺想能像您一样,带着人绕到大食人后头去,烧他们的粮草,杀他们的将军。”
周大牛盯着他看了三息。
“马三刀那老东西,”他说,“可不轻易收徒。”
周石头磕了个头。
“俺去求他。”
辰时三刻,黄羊滩东边三十里的乱石岗。
马三刀蹲在一块风棱石后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盯着前头那片黑压压的大食营地。五万八千人,把黄羊滩围得铁桶似的,帐篷扎了七十里,炊烟把半边天都染白了。
“马掌柜,”一个老兵爬过来,压低声音,“周石头那小子来了。跪在后头那块石头下头,跪了小半个时辰了。”
马三刀手顿了顿。
他没回头,就那么叼着烟袋锅子。
“跪着干啥?”
老兵挠挠头:“说要拜您为师。学钻沙摸营的本事。”
马三刀忽然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那小子,”他说,“有点意思。”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风棱石上滑下来,走到后头那块石头边。
周石头跪得笔直,膝盖底下是尖利的碎石,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看见马三刀过来,他又磕了个头。
“马掌柜,”他说,“俺想跟您学本事。”
马三刀围着他转了一圈。
“学本事?”他说,“你知道钻沙摸营是啥不?”
周石头抬起头。
“知道。”他说,“就是绕到大食人后头去,烧他们的粮草,杀他们的将军。”
马三刀蹲下,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还有呢?”
周石头想了想。
“还有就是,”他说,“不能让人发现。发现了就得死。”
马三刀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放屁。”他说,“钻沙摸营最大的本事,不是不让人发现,是让人发现了还能活着跑出来。”
周石头愣住。
马三刀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他。
周石头接住——是把匕首,刀鞘上镶着三颗绿松石,刀柄上刻着两个字:马横。
“这是老子亲哥的刀。”马三刀说,“他跟了老子四十年,死了二十年。你要是能在三个月内,用这把刀杀够一百个大食人,老子就收你做徒弟。”
周石头攥着那把刀,攥得指节泛白。
“马掌柜,”他说,“俺杀够一百个,您就教俺?”
马三刀咧嘴笑了。
“教。”他说,“教你怎么钻沙,教你怎么摸营,教你怎么在戈壁滩上活下来。”
午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韩元朗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五万八千大食人,把凉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城下,六千二百苍狼军老兵正在轮班休息,个个面黄肌瘦,个个浑身是伤。
“将军,”赵黑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脸那道马蹄形的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周大牛那边派人来了。说苏莱曼的十六万人,分了三路。咱们这边六万,黑风口那边四万八,定西寨那边五万二。”
韩元朗灌了口酒,把空葫芦往城下扔去。
“六万?”他咧嘴笑了,“老子六千二,打六万,一比十。够本了。”
赵黑子没敢接话。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儿个起,一天三顿干饭。让弟兄们吃饱了,才有力气砍人。苏莱曼那王八蛋想耗死咱们,咱们就让他看看,凉州城的骨头有多硬。”
申时三刻,黑风口。
赵黑柱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横刀,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地。四万八千大食人,把黑风口围得水泄不通。城下,七千五百苍狼军老兵正在磨刀,磨刀石的声音刺啦刺啦响成一片。
“将军,”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是跟着他从凉州一路杀过来的,姓孙,叫孙大锤,左脸有道刀疤,“周石头那小子来信了。说要拜马三刀为师,学钻沙摸营的本事。”
赵黑柱手顿了顿。
“拜师?”他说,“那小子,有出息。”
他把刀收回鞘里,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城外那片营地。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儿个起,轮班守城。大食人要是敢攻城,就让他们看看,黑风口的刀有多快。”
酉时三刻,定西寨议事厅。
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面前摊着那张从撒马尔罕抢来的羊皮地图。周继业蹲在他右边,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地图上那三条用朱笔描出的红线。周大疤瘌独臂撑着地,蹲在门口。铁蛟蹲在窗户边。周石头蹲在最下首,手里攥着那把马横的匕首,翻来覆去地看。
“三路人马,”周大牛指着地图,“凉州六万,黑风口四万八,定西寨五万二。加起来十六万。”
周继业灌了口酒,把空葫芦递给周大疤瘌。
“咱们这边,”他说,“凉州六千二,黑风口七千五,定西寨五千三。加起来一万九。一比八点四。”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图上定西寨的位置。
“石头,”他说,“你拜师的事,马掌柜应了?”
周石头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应了。”他说,“马掌柜说,让俺三个月内,用这把刀杀够一百个大食人。杀够了,他就教俺。”
周大牛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好。”他说,“明儿个大食人攻城,你跟着俺。俺让你看看,什么叫杀大食人。”
戌时三刻,黄羊滩。
马三刀趴在那块最高的风棱石上,盯着前头那片灯火通明的大食营地。五万八千人,营盘扎得铁桶似的,壕沟挖了三道,箭楼立了二十座。可他知道,越是严密的营盘,越容易有破绽。
“马掌柜,”那个老兵爬过来,压低声音,“周石头那小子,真能杀够一百个?”
马三刀没答话。
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能。”他终于开口,“那小子眼睛里有东西,跟他爹一样亮。”
亥时三刻,巴格达王宫。
苏莱曼蹲在羊皮褥子上,面前摆着三份刚送到的战报。第一份,凉州城守将韩元朗,六千二百人死守不出,攻城部队死伤两千,毫无进展。第二份,黑风口守将赵黑柱,七千五百人轮番守城,攻城部队死伤一千五,同样毫无进展。第三份,定西寨守将周大牛,五千三百人严阵以待,攻城部队还没到,粮草就被烧了两次。
他把三份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殿中央的那个人。
哈立德十五世——第十五个哈立德,曼苏尔的第十五个侄子。他跪在那儿,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十五世,”苏莱曼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你带了五万八千人,打了三天,死伤三千五,连定西寨的寨门都没摸着?”
哈立德十五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
“军师饶命,”他说,“周大牛那小子太狡猾了,他派人绕到后头烧粮草……”
“够了。”苏莱曼打断他,“滚下去。”
哈立德十五世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苏莱曼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周大牛。
一万九千人,对十六万,一比八点四。
可打了半个月,他愣是一寸土地都没丢。
“传令下去,”他说,“从明儿个起,三路大军,轮番攻城。昼夜不停。本王倒要看看,他那两万人,能撑几天。”
寅时五刻,定西寨外。
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西边的地平线上就腾起了铺天盖地的烟尘。
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五万二千大食人,分成十路,正朝定西寨压过来。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土黄色,号角声震得寨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周石头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把马横的匕首,眼睛盯着那片潮水。
“石头,”周大牛忽然开口,“怕不怕?”
周石头摇摇头。
“不怕。”他说,“爹,俺今儿个要杀几个?”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杀几个?”他说,“杀够十个,就算你今天没白活。”
周石头把匕首插回腰间,从背后摘下弓。
“爹,”他说,“俺杀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