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寨外的雾气里夹杂着淡淡的焦糊味。
周石头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周石头”的刀,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夜没睡,左肩的伤又疼了,可他没下寨墙,就那么盯着。探子说,有一万大食人正往这边来,离寨子只剩一百里。
“石头,”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是跟着周大牛从黑风口一路杀过来的老苍狼,姓孙,叫孙大锤,左脸有道刀疤,左耳被削掉半个,“大食人来了。一万人。”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寨子里,只剩五千守军。周大牛带三千人去黄羊滩了,马三刀那两千人还在黄羊滩没回来。五千对一万,一比二。
“传令下去,”他说,“轮班守寨。滚木礌石准备好,箭矢码好。等他们来了,先砸他娘的。”
孙大锤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石头,”他说,“你比你爹当年还狠。”
午时三刻,定西寨外
一万大食人,把定西寨围得水泄不通。
领兵的是个独眼的将军——又是哈立德,第九个哈立德,曼苏尔的第九个侄子。他骑在马上,盯着前头那座三丈高的寨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周大牛不在,”他说,“一个毛孩子守寨子。传令下去,攻城。”
一万人分成五拨,轮番进攻。
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寨墙,又被滚木礌石砸下来。箭矢如蝗,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双方的尸体在寨墙下堆得越来越高。
周石头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弓拉断了三根弦,箭射光了五囊。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石头!”孙大锤吼道,“顶住!”
周石头换上新弦,又拉开弓。
一箭,又一箭,又一箭。
射到第二十箭的时候,他身边又一个老兵倒下了,胸口插着三支箭。
射到第三十箭的时候,他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
射到第四十箭的时候,他的箭囊空了。
他把弓放下,拔出刀。
“孙叔!”他吼道,“俺没箭了!”
孙大锤冲过来,一把拽住他。
“下去!”他吼道,“下去包扎!”
周石头挣开他的手。
“不下去!”他吼道,“俺还能杀!”
他冲上寨墙,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大食兵,又一刀砍在另一个的脖子上。
孙大锤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眼眶发红。
“石头,”他喃喃,“好样的。”
申时三刻,定西寨外
大食人的第五次攻城终于退了。
周石头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五千守军,折了一千五,还剩三千五。一万大食人,死了两千,还剩八千。
“石头,”孙大锤爬过来,满脸是血,“大食人退了!可他们还在外头扎着营,没走!”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刀攥得更紧了。
“传令下去,”他说,“轮班休息。他们还会来。”
酉时三刻,定西寨外
大食人的第六次攻城又开始了。
八千大食人,分成五拨,轮番进攻。寨墙上的滚木礌石快用完了,箭也快射光了,只能用刀砍。
周石头手里的刀已经豁得不成样子,可他还在砍。一刀砍翻一个大食兵,又一脚踹翻另一个。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可他没顾上看,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
“孙叔!”他吼道,“顶住!”
孙大锤在他旁边砍翻一个大食兵,回过头吼道:“顶住了!石头,你放心!”
戌时三刻,定西寨外
天快黑了。
大食人的第八次攻城终于退了。
周石头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三千五百人,又折了一千五,还剩两千。八千大食人,又死了一千五,还剩六千五。
“石头,”孙大锤爬过来,独臂撑着地——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抬不起来了,可他还在笑,“天黑了,他们不会再攻了。”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刀插回鞘里,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孙叔,”他说,“俺爹会回来的。”
亥时三刻,黄羊滩
周大牛蹲在一块风棱石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南边那片天。探子刚回来,说定西寨被围了,一万大食人,周石头带着五千人守了一天。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传令下去,”他说,“留下五百人打扫战场,剩下两千五百人,跟俺回定西寨。”
马三刀在他身边蹲下。
“大牛,”他说,“那小子能撑住。”
周大牛点点头。
“能。”他说,“可俺得回去。”
两千五百人翻身上马,往南边冲去。
寅时五刻,定西寨外
周大牛带着两千五百人,赶在天亮前到了定西寨。六千五百大食人还在外头扎着营,正准备第九次攻城。
“杀!”他吼道。
两千五百人从东边杀进去,朝大食人的营地冲去。
大食人没防备,被砍得人仰马翻。哈立德骑在马上,刚拔出刀,就被周大牛一刀砍断马腿,从马上栽下来。他爬起来想跑,周大牛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
“别动。”周大牛用生硬的大食话说,“动一下,砍了你。”
六千五百大食人,死了两千,跑了一千,剩三千五跪地投降。
周石头从寨墙上冲下来,跑到周大牛面前,扑通跪下。
“爹,”他抬起头,浑身是血,可眼睛还亮得像星星,“俺守住了。”
周大牛把他扶起来,盯着他那张被血糊得看不清的脸。
“石头,”他说,“杀了多少?”
周石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爹,俺杀了三十七个。”
周大牛把他抱在怀里,抱得死紧。
“好儿子。”他说,“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