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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归义孤狼 > 第603章 不去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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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的辰时,凉州节度使府后堂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独眼盯着面前那本新送来的账册——河西走廊八月过境的商队明细,厚厚一摞,封皮上戳着户部的火漆印。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这黑脸将军从卯时蹲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手里的酒葫芦空了三天,硬是没让人去装。

“一万三千匹绸缎,八千斤茶叶,五百车药材。”韩元朗喃喃念叨,手指头在账册上划拉着,“税银该收多少?”

周大牛咽了口唾沫:“将军,俺不认字……”

“不认字就学。”韩元朗头也不回,从怀里掏出个银锞子往后一扔,“去把马三刀叫来,就说老子请他喝茶。”

周大牛接住银锞子,愣了愣:“将军,马掌柜在城外三十里……”

“三十里怎么了?”韩元朗终于转过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他那茶棚烧了,不正好来城里喝茶?”

辰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烧火棍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张羊皮纸——是韩元朗让人送来的,上头就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喝茶。不来,那二十三坛酒老子自己喝。”

马三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插,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把豁了口的横刀。

“铁头,看家。”

乔铁头愣了愣:“爹,您真去?”

马三刀没回头,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盯着看了三息,又塞回去。

“去。”他说,“韩元朗那王八蛋请喝茶,不去白不去。”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马三刀蹲在韩元朗对面,手里端着碗茶,没喝,独眼盯着碗里那几片浮着的茶叶子。

“韩元朗,”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你请老子喝茶,就喝这个?”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这是祁连山上的雪茶,一两银子才买二两。你城外那茶棚卖的什么?三文钱管饱?”

马三刀把茶碗往案上一顿:“有话直说。”

韩元朗把面前那本账册推过去。

马三刀接过,翻了几页,独眼眯成缝。

“一万三千匹绸缎?”他抬起头,“往年这个时候,最多八千匹。”

韩元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空的,他又塞回去。

“绸缎多了,药材多了,茶叶多了。”他盯着马三刀,“可税银没多。”

马三刀手顿了顿。

他把账册合上,往案上一摔:“有人走私?”

韩元朗没答话,只从案下头摸出个铁匣子,打开,里头躺着二十几块腰牌。每一块上头都錾着不同的字——有“西域商会的,有“凉州马帮”的,还有几块刻着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

“这是石牙的人从黑风口截下来的。”韩元朗拿起一块腰牌,对着光晃了晃,“二十几批货,全没交税。”

马三刀接过那块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准葛尔的人?”

韩元朗摇摇头:“比准葛尔麻烦。”

他把那块腰牌扔回铁匣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是河西走廊新冒出来的一伙马匪。”他说,“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自称‘河西狼’。”

马三刀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韩元朗没回头,继续道:

“那王八蛋专抢西域过来的商队,抢完把货卖给凉州的奸商,两边吃。这三个月,至少二十批货过了他的手。”

马三刀蹲在原地,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河西狼”?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来凉州那年,城外也有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专门劫道为生。后来被老韩将军剿了,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示众三天。

可那人没死透?

韩元朗转过身,盯着他:

“马三刀,老子问你句话。”

马三刀抬起头。

“你那二十三个兄弟,死在西域之前,有没有见过一个独眼龙?”

申时三刻,黑风口西三百里,一处隐蔽的山谷。

周继业蹲在一块巨石后头,独眼盯着谷底那三十几顶帐篷。帐篷外头插着面黑旗,旗上绣着个狼头,狼眼血红,跟他的血狼旗有七分像。

“老爷子,”独臂汉子从他身后钻出来,压低声音,“查清楚了。那王八蛋自称‘河西狼’,手下有一百多号人,全是西域那边跑过来的流民。这三个月劫了至少二十批商队,货全卖到凉州去了。”

周继业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

他盯着那面黑旗,盯了很久。

“一百多号人?”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子二百一十七个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他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背对着独臂汉子,“让兄弟们把刀磨亮点。今儿个夜里,老子带你们去收笔账。”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韩元朗那边……”

周继业没回头,大步往山下走。

“韩元朗请马三刀喝茶,老子替他收拾这窝马匪。两清。”

酉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客栈废墟。

二十几个汉子蹲在烧焦的房梁上,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官道尽头。他们是马三刀的人,从狼回头调过来的,说是“将军有令,今夜有客”。

官道尽头烟尘腾起。

三十几匹青骢马踏碎夕阳,朝这边冲来。打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左眼蒙着块黑布,腰里别着两把弯刀。

他在废墟前头勒住马,盯着那二十几个凉州老兵,咧嘴笑了:

“马三刀呢?”

一个老兵站起身,独眼盯着他:“马掌柜在城里喝茶。让俺们带句话给您。”

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说。”

老兵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扔过去。

独眼龙接住,低头一看——是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个“马”字,背面用刀刻着两行小字:

“河西狼,二十年前你跑得快。今儿个老子请客,你敢来喝吗?”

独眼龙盯着那两行字,盯了三息,忽然哈哈大笑。

他把腰牌往地上一扔,拔出腰间的弯刀:

“马三刀那老东西,还没死?”

老兵没答话,只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那二十几个汉子同时拔出刀。

废墟后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至少一百骑,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出来,把那三十几个马匪围在中间。

打头的是周大牛,左眉那道疤在暮色里格外显眼,手里攥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

他在独眼龙面前勒住马,低头盯着他:

“河西狼?”

独眼龙攥紧刀柄,没吭声。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扔在他面前。

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老子的人,你动一个试试。”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周继业的。

独眼龙盯着那手印,脸色变了。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马三刀蹲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碗新沏的茶,这回他喝了,咂吧咂吧嘴。

“韩元朗,”他抬起头,“那‘河西狼’到底是什么人?”

韩元朗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个空酒葫芦,往嘴里倒了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二十年前,城外有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专门劫道为生。”他说,“老韩将军剿了他,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

马三刀手顿了顿。

“那是假的。”韩元朗把空葫芦往旁边一扔,“真身跑了,跑到西域躲了二十年。现在回来了,改了个名,叫‘河西狼’。”

马三刀盯着他,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你怎么知道?”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因为老子那三千把刀,少了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后堂门口,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

“二十年前,老韩将军剿他那回,他临跑之前偷了一把。那刀上刻着‘凉州’两个字。”

马三刀沉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大牛冲进来,单膝跪地:“将军!那‘河西狼’降了。”

韩元朗没回头:“降了?”

周大牛抬起头:“他看见俺爷爷的手印,当场就跪了。说……说他认识那手印。”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认识?”

周大牛点点头:“他说二十年前,俺爷爷救过他一条命。偷那把刀,是想着留个念想。”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马三刀站起身,走到周大牛面前,低头盯着他:

“人呢?”

周大牛咽了口唾沫:“在城外。周老爷子的人也到了,正围着呢。”

马三刀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韩元朗,那二十三坛酒,给老子留一坛。”

亥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客栈废墟。

火把插了上百根,照得亮如白昼。独眼龙跪在废墟前头,两把弯刀扔在三步外,低着头,一动不动。他身边围着二百多个凉州老兵,还有周继业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刀出鞘,弓上弦。

周继业蹲在三步外的一块石头上,独眼盯着他,盯了很久。

“河西狼?”

独眼龙抬起头,独眼里泛着水光:

“周爷,二十年了。”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扔过去。

独眼龙接住,仰脖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当年要不是您,俺早死在准葛尔人刀下了。”他声音沙哑,“那把刀,俺一直留着。想着等哪天再见着您,亲手还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把刀,双手捧着递过去。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凉州。

周继业接过,对着火光照了照。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韩元朗那王八蛋,”他把刀扔给身后的周大牛,“让他自己来拿。”

远处传来马蹄声。

马三刀骑在马上,在废墟外头勒住缰绳,盯着那个跪着的身影,盯了很久。

他翻身下马,走到独眼龙面前,蹲下。

“你还认得老子吗?”

独眼龙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认得。你是马三刀。当年砍俺脑袋那个,是你爹。”

马三刀也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递过去。

独眼龙接过,灌了一口。

两个独眼的老头,蹲在火光里,谁也没说话。

远处,周大牛攥着那把刻了“凉州”的刀,盯着那两个人,盯了很久。

周继业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蹲下。

“大牛,”他开口,“这世上有些账,欠二十年也得还。”

周大牛把那把刀翻过来,刀柄上那两个字硌得掌心生疼。

“爷爷,那这把刀……”

“还给韩元朗。”周继业打断他,“告诉他——他爹当年砍错的脑袋,他儿子今儿个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