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牙捏着那枚西漠金帐卫的铜牌,掌心被冰凉的金属硌得生疼。他盯着铜牌背面“丙字七号”四个小字,脑子里转过了七八种刑讯的法子——老虎凳、辣椒水、铁烙铁,他有一百种方法能让那个被抓的西漠探子开口。
但李破说:好好伺候着,让他写信。
“陛下,”石牙实在憋不住了,“那小子骨头硬得很,挨了三鞭子愣是没哼一声。要是好好伺候,他更不会开口了。”
李破正蹲在炭炉边烤红薯,炭火映着他侧脸,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他用铁钳翻动着红薯,头也不抬:“谁说让他开口了?让他写信,不是让他说话。”
石牙愣住。
“西漠金帐卫分‘天地玄黄’四等,每等又分‘甲乙丙丁’四级。”李破用铁钳夹起一块烤得焦黄的红薯,吹了吹气,“丙字七号……算不上精锐,但也不是外围的喽啰。这种级别的探子,身上一定藏着联络方式——可能是暗号,可能是信物,也可能是……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密文。”
他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石牙一半:“尝尝,御膳房新送来的蜜薯,甜得很。”
石牙接过红薯,烫得在两手间倒腾,嘴里嘟囔:“可那小子身上我们都搜遍了,除了这块铜牌,就剩几两碎银子和一包干粮。”
“所以得让他自己‘拿’出来。”李破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咧嘴,“好吃好喝供着,让他觉得咱们不想杀他,只是想通过他给西漠传话。等他放松警惕,自然会想办法联系自己人——那时候,咱们就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了。”
石牙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陛下高明!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破叫住他,“写信的内容,朕已经想好了。你就说——‘账本已毁,周算已死,江南茶庄无恙,重阳之约照旧。’记住了?”
“记住了!”石牙重重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陛下,那小子要是问起江南茶庄和重阳之约……”
“他要是问了,”李破笑了,“就说明他知道内情。到时候,你再来禀报。”
石牙咧嘴一笑,大步离去。
李破吃完红薯,擦了擦手,走到那幅巨大的大胤疆域图前。手指划过江南,停在苏州府位置——萧永康三天前到的地方。
“七哥啊七哥……”他轻声自语,“你到底是去清理门户,还是……入了别人的局?”
正思索着,殿外传来陈婉婷轻快的脚步声。
小丫头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俏皮的双环髻,髻上插着两支小小的珠花——是昨日萧明华赏的,说是小姑娘该打扮打扮。她手里捧着本厚厚的账册,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陛下!”陈婉婷行了个礼,“沈尚书让送来的——江南茶庄近五年的银钱流向,查清楚了!”
李破接过账册,随手翻开。
账册做得极其精细,每一笔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收入茶叶款多少,支出工钱多少,结余多少……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沈重山用朱笔在几处做了标注。
“陛下您看这里,”陈婉婷凑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天启二十六年八月,茶庄从福建采购‘大红袍’三百斤,单价每斤二十两,总价六千两。可同期福州茶市的行情是——上等大红袍每斤十五两,中等十二两,下等八两。”
她又翻了几页:“还有这里,天启二十七年三月,茶庄出售‘龙井’五百斤,单价每斤十两。可同期杭州茶市的龙井价格,最贵的‘明前龙井’也才八两。”
李破眯起眼睛:“所以茶庄在亏本经营?高价买,低价卖?”
“对,”陈婉婷点头,“沈尚书算过了,按这种买卖方式,江南茶庄每年至少亏损三万两。可奇怪的是——茶庄的账上,年年都有盈余,最少的一年也赚了五千两。”
“钱从哪儿来?”
“从‘茶仪银’来。”陈婉婷翻到账册最后一页,“每个月福源钱庄支付的三百两‘茶仪银’,茶庄账上确实没记。但这些钱通过一个叫‘王记杂货铺’的中间商,转手变成了‘茶叶预付款’,记在了茶庄的应收款项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
“沈尚书派人查了那个王记杂货铺,掌柜的叫王老实,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在苏州开了三十年杂货铺,街坊邻居都说他‘老实得连账都算不清’。可就是这个王老实,五年间经手了二十多万两银子的流转——都是从福源钱庄流向江南茶庄的‘茶仪银’。”
李破沉默片刻,忽然问:“王老实现在何处?”
“三天前……死了。”陈婉婷声音低了下来,“说是突发急症,夜里走的。等街坊发现时,人已经硬了。仵作验过,说是‘心悸而亡’,但沈尚书请了太医去看,太医说……像是中毒。”
“中毒?”李破皱眉,“谁下的毒?”
“不知道。”陈婉婷摇头,“王老实无儿无女,独自一人守着杂货铺。死后铺子被封了,官府在铺子地窖里发现了这个——”
她从袖中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是一沓泛黄的纸。每张纸上都画着奇怪的符号:有的是圆圈,有的是三角,有的是波浪线,还有的是几根线条交叉。
“这是……”李破拿起一张细看。
“沈尚书说,这像是某种密文。”陈婉婷道,“他已经请了刑部专门破译密文的老师傅去看,但还没结果。”
李破盯着那些符号看了许久,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按照符号的形状描画。圆圈画成“零”,三角画成“三”,波浪线画成“五”,交叉线画成“十”……
一张纸画完,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不是密文,是账本。”
“账本?”陈婉婷凑过来看。
“对,一种只有记账人自己能看懂的‘暗账’。”李破指着那些数字,“你看,这三个‘零’连在一起,可能是‘三百’;这两个‘五’中间夹个‘十’,可能是‘五百一十’。王老实不识字,但会算数,就用这种符号记账——记的是他经手的每一笔‘茶仪银’的流转。”
他在纸上快速计算着,嘴里念念有词:“天启二十四年三月,三百两;四月,三百两;五月,三百两……这一年三千六百两。二十五年……二十六年……”
算到一半,他忽然停笔。
“不对。”李破盯着那些数字,“如果‘茶仪银’每月三百两,五年应该是一万八千两。可王老实的符号账里,记录的总额是……三万六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