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审查结束
医疗楼的单间比江断尘那边更简陋。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只能接收几个频道),窗户同样只能开一条缝。唯一的区别是这里多了一些医疗设备:心电监护仪、输液架、还有一个放满药品的小推车。
霍峥已经在床上躺了八天。
左臂的疼痛从最初的锐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根生锈的铁棍埋在骨头里。每天早晚各一次的止痛针能让他勉强睡几个小时,但药效一过,疼痛就会准时把他唤醒,像最准时的闹钟。
医生每天来两次,检查伤口,调整用药。但从不跟他多说话,问得最多的是“痛感几级?”“有没有麻木感?”然后记录,离开。
护士更沉默。量体温,换药,打针,走人。
霍峥感觉自己像个活体标本,被观察,被记录,但不需要有思想。
第九天早上,医生来的时候,身后多了一个人。
陈明。
“霍峥同志,感觉怎么样?”陈明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活着。”霍峥靠坐在床头,左臂搁在特制的托架上,“陈同志是来问话的?”
“来看看你。”陈明示意医生可以离开,等门关上后才继续说,“你的医疗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左臂尺神经、桡神经部分损伤,肌肉萎缩,关节僵硬。评级是七级伤残。”
霍峥面无表情:“所以呢?”
“按照相关规定,七级伤残必须退出一线执法岗位。”陈明翻开文件夹,“你有几个选择:转文职,病退,或者……接受特殊安置。”
“特殊安置是什么?”
陈明推过来一份文件。标题是《特殊人才保护性安置协议》。
霍峥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大意是:鉴于他掌握敏感信息且有特殊经历,建议调离公安系统,安置到“国家安全相关研究机构”担任顾问,享受相应待遇,但行动将受限制。
“这是软禁的另一种说法。”霍峥放下文件。
“这是保护。”陈明纠正,“霍峥同志,你应该清楚,你和江断尘同志在南极的经历,涉及最高级别的国家机密。让你们回到原来的生活,既不现实,也不安全。”
“那苏晚晴呢?林曦和周凛呢?”
“苏晚晴博士会进入国家科研体系,在受控环境下继续她的研究。林曦和周凛同志会签署保密协议后回归社会,但需要定期汇报。”
霍峥盯着他:“江断尘同意了?”
“江断尘同志会担任新设立的‘异常事务协调处’处长。”陈明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你们团队所有人都能保留自由,保留身份,甚至还能继续工作——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
“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陈明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文件夹:“那我建议你们同意。因为另一种选择,是进入更严格的管控程序。那可能意味着真正的隔离设施,真正的与世隔绝。”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需要时间考虑。”霍峥说。
“你有一天时间。”陈明站起来,“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带正式文件来。签字,你们就能离开这里。不签……审查程序会延长,直到你们改变主意。”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顺便说一句,江断尘同志已经原则上同意了。他希望你们都能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门关上。
霍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一天时间。一个决定。签字,获得有限自由。不签,面临更严管控。
听起来很简单。
但霍峥知道没那么简单。签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承认自己被“安置”,承认自己需要“保护”,承认未来的人生将在监控和限制中度过。
江断尘同意了。霍峥不意外。江断尘总是更理性,更懂得在体制内周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顶,什么时候该妥协。
但霍峥……他摸了摸左臂的绷带。这条胳膊废了,他的缉毒生涯结束了。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不甘,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从调查“主宰”案开始,到北极,到南极,到圣殿,到那扇门……他一直在冲,一直在拼命。现在终于停下来了,却发现前面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一个需要他坐着轮椅、挂着绷带、在文件上签字的起点。
门被轻轻推开。
江断尘走了进来。他穿着便装,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眼底的疲惫依然明显。
“陈明来过了?”江断尘在床边坐下。
“嗯。”霍峥看着他,“你真同意了?”
江断尘点头:“我看了所有选项。这是最好的。”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了?”
“我在跟你商量。”江断尘握住他完好的右手,“老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签字是认输,是妥协,是变成他们想要的‘乖孩子’。”
霍峥没说话。
“但我想的是,”江断尘继续说,“签字,我们就能出去。出去,你就能得到真正的医疗康复——不是这里的止痛针,是专业的神经修复治疗。出去,我们就能有自己的空间,不用被24小时监控。出去,我们至少……能在一起。”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霍峥看着他:“你觉得出去后,他们真会放我们自由?”
“不会完全自由。”江断尘承认,“但会有空间。我的新职务虽然受限制,但至少是个实职,有办公室,有预算,有人手。我可以把你安排进来,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是……我们自己的人。”
“林曦和周凛呢?”
“林曦想开公司,我支持。周凛可以跟她一起。他们做民间安全咨询,我们在体制内,可以互相照应。”
“苏晚晴呢?”
江断尘沉默了一下:“她情况最特殊。钥匙的知识在她脑子里,纹路在她身上。理事会想要她,国内的研究机构也想要她。我争取的结果是——她在国内研究,但接受国际监督。这是底线。”
霍峥盯着天花板:“听起来你都安排好了。”
“我在争取。”江断尘握紧他的手,“老霍,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也不喜欢。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好的牌。先出去,先稳住,先活下去。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江断尘压低声音:“门还在那里,虚掩着。那些眼睛还在看着。普罗米修斯还没放弃,理事会内斗还没结束。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们的牺牲而变安全。所以我们需要位置,需要权限,需要……继续战斗的能力。但这次,我们要更聪明。”
霍峥转过头看他:“你已经有计划了?”
“先出去。”江断尘说,“先康复。先站稳脚跟。然后……慢慢来。”
他顿了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得在一起。你要是被送去什么研究机构,我一个人玩不转。”
霍峥笑了。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笑,虽然笑容很淡。
“你他妈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真的。”江断尘也笑了,“没你在旁边,我连报告都写不好。”
两人对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疼吗?”江断尘问。
“一直疼。”霍峥说,“但你在的时候,好点。”
“那我多待会儿。”
“随你。”
江断尘起身,从床头柜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霍峥嘴边。霍峥喝了几口,摇摇头。
“明天签字后,”江断尘说,“我先带你去看我妈。她一直想见你。”
霍峥一愣:“苏阿姨?她……”
“她身体不太好,但精神还行。”江断尘眼神柔和了些,“她总说,我整天在外面跑,得有个靠谱的人看着。我说有你了,她说那得亲眼看看。”
“看我什么?看我这条废胳膊?”
“看你这个人。”江断尘说,“她说,能让你这种倔驴听话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霍峥又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行。见就见。反正我也没什么可丢的了。”
窗外,天色渐暗。疗养院的灯陆续亮起。
在这个被高墙和铁丝网包围的地方,在这个充满审查和监控的环境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做出了一个简单的决定:
先出去。
先在一起。
其他的,慢慢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明准时带着文件来了。
江断尘、霍峥、苏晚晴、林曦、周凛,五个人被带到一间会议室。文件摊在桌上,每人一份。
陈明做了简短说明:“签字后,各位将解除隔离,恢复自由。但需要遵守协议中的各项规定,包括定期汇报、行动报备、禁止对外披露相关信息等。违反规定的后果……各位应该清楚。”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苏晚晴第一个签了。她的签名工整清晰,像在签一份实验报告。
林曦和周凛对视一眼,也签了。
江断尘拿起笔,在霍峥那份文件上先签了字,然后推到他面前。霍峥用右手握住笔,笔迹歪斜但坚定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江断尘在自己的文件上签字。
五份文件交回。
陈明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手续完成。各位可以收拾个人物品了。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会送各位去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江断尘问。
“江断尘同志去新单位报到。霍峥同志去指定的康复中心。苏晚晴博士去国家科研中心。林曦、周凛同志……回家。”
又是分离。
但这次,至少他们知道彼此在哪里。
收拾东西很简单——每个人只有几件疗养院提供的换洗衣物。真正的个人物品,早在南极就丢得差不多了。
在疗养院门口,五个人再次聚在一起。
“保持联系。”江断尘说,“加密频道不变,每周至少通一次话。”
“明白。”林曦点头。
周凛拍了拍霍峥没受伤的肩膀:“霍队,好好康复。”
霍峥扯了扯嘴角:“你们也是。别惹事。”
苏晚晴看着江断尘:“江队,我安顿好后,会联系你。关于……那些知识的整理,我需要你的意见。”
“随时。”江断尘说。
三辆车开来。林曦和周凛上了第一辆,苏晚晴上了第二辆。江断尘扶着霍峥上了第三辆。
车门关闭,车子启动,驶向不同的方向。
江断尘和霍峥的车驶出疗养院大门时,霍峥回头看了一眼。高墙、铁丝网、哨塔,在晨光中逐渐远去。
“结束了?”他问。
“开始了。”江断尘说。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逐渐清晰。车流、行人、高楼、广告牌……普通的世界,普通的生活。
而在他们身后,疗养院的某扇窗户后,陈明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
“他们签字了。程序走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盯紧点。尤其是江断尘和那个女的。门虽然虚掩,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电话挂断。
陈明看向窗外,三辆车已经消失在城市的车流中。
在这个平静的早晨,五个知道世界秘密的人,重新回到了人群里。
而秘密本身,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