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文化促进会办公楼里人声嘈杂。陈序换上电工的工装，背着工具包，戴了顶旧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从后院的维修通道进入大楼，这个通道平时只有清洁工和维修人员使用，很少被注意。
一楼走廊里，几个职员正围着公告栏讨论下周的座谈会安排。陈序低头走过，工具包里的扳手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没人多看他一眼，电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很正常。
他走到楼梯口，没有上二楼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上三楼。郑秋实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旁边是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开着，职员们都在忙碌。
陈序在距离郑秋实办公室约五米处停下，假装检查墙上的电表箱。他侧耳倾听，办公室里确实有说话声，但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内容。说话声时高时低，像是一个人在打电话。
他等了约三分钟，办公室门突然开了。陈序立刻低头，假装在工具包里翻找东西。郑秋实匆匆走出来，手里拿着公文包，脸色阴沉。他没有注意到墙角的电工，快步朝楼梯方向走去。
陈序等他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迅速起身。办公室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办公室不大，但陈设讲究。红木办公桌，皮质转椅，墙上是几幅字画。陈序没有时间欣赏，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抽屉都锁着，但锁是老式的，他用铁丝试了试，第二个抽屉打开了。
里面是些日常文件：会议记录、活动方案、往来信函。陈序快速翻找，在抽屉最底层发现一个硬壳文件夹，封面上没有标签。
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一份名单。标题是“海城联络网更新，民国三十五年十月”。名单用打字机打印，但有些地方有手写修改。陈序快速浏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周文彬，备注“媒体通道”；秦掌柜，备注“资金中转”；李秋生，备注“档案支持”。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当他看到第六个名字时，呼吸停了一瞬——裁缝铺老板娘，孙桂芳，备注“紧急联络点备用”。
孙桂芳。那个刚刚帮他传递胶卷的老板娘，那个地下党的老交通员。她居然是影子组织的人？那胶卷……
陈序感觉后背发凉。如果孙桂芳是内奸，那么胶卷可能根本没有送出去，甚至可能已经落入冯绍安手中。他今早去裁缝铺，等于自投罗网。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看名单。后面还有七八个名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备注：掩护身份、联络方式、近期任务。这是一份影子组织在海城的部分人员清单，可能是冯绍安直接掌握的骨干网络。
陈序拿出微型相机，开始拍照。每一页都要拍清楚，特别是那些备注信息。相机快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拍到第五页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序立刻收起相机，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锁好。脚步声在门口停顿，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序环顾办公室，唯一能藏身的地方是那个高大的文件柜后面。他闪身躲到柜子与墙壁的缝隙间，刚藏好，门开了。
郑秋实回来了。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个文件夹。陈序从缝隙里看见他翻开文件夹，停在某一页，然后拿起电话。
“是我。”郑秋实压低声音，“名单上的人都通知到了吗？……好，让他们最近都低调点，特别是那几个暴露风险高的。……孙桂芳那边怎么样？……胶卷到手了？很好，立刻分析内容。……陈序？他今早去过裁缝铺，现在可能已经警觉了。全城搜捕继续，重点是他可能去的地方。”
电话持续了约五分钟。郑秋实挂断后，在文件夹上写了些什么，然后重新锁进抽屉。他没有停留，拿起公文包再次离开办公室。
陈序等脚步声远去，才从藏身处出来。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但那份名单的信息太重要，必须带走更多证据。
他再次打开抽屉，这次不仅拍了名单，还拍了抽屉里其他可能相关的文件：几份加密通信的草稿、一份资金流转记录、还有一张手绘的关系网图。
拍完照，他将一切恢复原状，锁好抽屉。正要离开时，目光落在办公桌角的一本台历上。台历翻到十月十七日那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个日期：十月二十日。旁边有手写字：“交货，松江路，晚九点。”
交货？交什么货？松江路，又是秦掌柜的当铺。
陈序记下这个信息，悄声退出办公室。走廊里没人，他快步下楼。经过二楼时，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自己办公室拿些东西。但风险太大，而且可能已经没有重要物品了。
他直接下到一楼，从维修通道离开大楼。后院停着几辆自行车，他推了一辆，骑出促进会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看似平常。但陈序感觉每道目光都像在审视他。他骑车朝老城庙街方向去，但不是去裁缝铺，而是去附近的一个观察点——那家他常去的茶馆。
在茶馆二楼，他找了个靠窗位置，要了壶茶。从这里可以看见裁缝铺的门口。他需要确认孙桂芳的情况。
等待时，他检查了相机里的胶卷，还剩几张。他拍下了台历上的信息，又对着窗外拍了几张街景作为掩护。
约莫半小时后，他看见孙桂芳从裁缝铺出来，手里提着个菜篮子，像是要去买菜。但她没有去市场方向，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陈序立刻下楼，跟了上去。小巷里很窄，两侧是高墙。孙桂芳走得很快，不时回头张望。陈序保持距离，借助墙角的阴影掩护。
孙桂芳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开了，她闪身进去。陈序悄悄靠近，贴在门上听。
里面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他退到巷口，找了个能看见那扇门的位置等待。
十分钟后，门又开了。出来的不只是孙桂芳，还有一个人——深蓝色工装的男人，那个在农庄和书店外都出现过的跟踪者。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孙桂芳将一个小布包交给男人。男人接过，点点头，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陈序看清了那个布包，正是早上他交给孙桂芳的线轴。胶卷果然被截下了。
他需要立刻通知组织，孙桂芳是内奸，胶卷已暴露。但怎么通知？书店联络点可能也不安全了。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提到的一个备用联络方式：在《海城日报》分类广告栏刊登特定内容的寻物启事。那是紧急情况下启用的单线联系方式。
陈序转身离开小巷。他需要找一家报馆，尽快刊登广告。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
街角，他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海A3079。冯绍安亲自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