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萝大人回来了——!!”
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的忍宗聚居地,被一声因激动而略显尖锐的通报骤然划破宁静。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舍、训练场、林间小径聚拢过来,带着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路口的方向。
当那道熟悉的、如秀竹般挺拔的白色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晨光与薄雾交织的光晕中时,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真的是因陀萝大人!”
“天啊……这才过去几天?有一个星期吗?”
“不愧是因陀萝大人,果然没有任何事情能难住她!”
惊叹、敬佩、理所当然的赞叹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步走上石阶的少女身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素白修身服饰,紫色的眼影在晨光下显得清晰而冷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身后,周身纤尘不染,
神情从容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晨间散步,而非是一次可能涉及数日奔波、复杂斡旋的试炼任务。
她的回归,在众人心中几乎等同于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场关于继承人的试炼,已经毫无悬念地结束了。
率先完美完成任务归来的因陀萝,用无可辩驳的效率与能力,证明了她才是唯一有资格接过六道仙人衣钵的继承者。
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通路,炽热的目光追随着她,一些年轻弟子甚至激动得脸色发红。
因陀萝步履平稳地走入聚居地内部,对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视若无睹,或者说早已习惯。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熟悉的屋舍、训练场、集会广场……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尽管理智清晰地告诉她此刻绝无可能,但心底某个角落,她依旧不受控制地期待着,
期待着能在某个转角、看到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身影。
‘阿修罗……’
弟弟的名字在她心头无声划过,带来一阵混合着甜蜜与空落的悸动。
离别不过数日,思念却如同藤蔓,在独自执行任务的间隙悄然滋长,缠绕心扉。
‘你的任务……进行得顺利吗?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休息?’
担忧与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的情绪,在她乌黑沉静的眼眸深处一闪而逝,快得无人能捕捉。
她迅速将这不该在此时流露的柔软情绪压下,重新恢复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模样。
“因陀萝大人!!”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从人群后方传来。
一位负责传讯的年轻人快步挤到近前,恭敬地行着礼,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与急切:
“羽衣大人已经得知您归来,吩咐您立即前往议会厅。”
因陀萝的目光转向传讯者,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带着绝对自信的弧度。
她之所以以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完成那个对旁人而言棘手无比的任务,原因有二。
其一,任务本身的难度,在她的智慧、力量与对人心精准的洞察力面前,确实构不成真正的障碍。
其二,她内心深处那份想要尽快结束这场“多余”试炼的迫切。
‘尽快确认继承人的身份,然后,就能以未来忍宗宗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去协助阿修罗的任务……接他回家!’
在她的计划蓝图中,只要自己以无可挑剔的表现率先完成任务,继承人归属便再无争议。
那么,让尚未归来的阿修罗继续执行他那边的任务,就失去了“试炼”的意义。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介入,帮助弟弟解决麻烦,然后,将他带回到自己身边。
这,是缩短分别时间、让阿修罗最快回到她羽翼之下的最佳策略。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预期推进。’
她步履沉稳地朝着忍宗核心区域那座庄严肃穆的议会厅走去,心中盘旋着的,满是对不久后姐弟重逢的隐秘期待。
……
忍宗议会厅内,气氛却与因陀萝预想的截然不同。
接到通知匆匆赶来的,除了几位长老,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忍宗门人,将宽敞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宣布因陀萝正式成为继承人的宣告。
大筒木羽衣端坐于上首主位,苍老而睿智的面容在厅内火把与自然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独自立于厅堂中央、身姿挺拔的女儿身上。
短暂的沉寂后,羽衣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厅里:
“关于继承人最终选定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与因陀萝平静望来的视线对上。
“……暂且,不做最终定论。”
“什——?!”
“羽衣大人?!”
厅内瞬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惊愕、不解、困惑的目光在众人之间飞快传递,最终都汇聚到了羽衣和因陀萝身上。
羽衣对众人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缓缓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依旧沉静地看着因陀萝,继续说道:
“阿修罗尚未完成任务归来,需待阿修罗归来之后,综合比较二人表现,方可做出判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深思熟虑后的慎重。
“羽衣大人!”
一位资历最老、素来德高望重的长老忍不住踏前一步,脸上满是急切,十分不解的说道:
“可是,因陀萝大人她如此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效率与结果皆有目共睹!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
他的话没能说完便停了下来,因为那一直静立聆听的因陀萝……动了。
她甚至没有看那位为她说话的长老一眼,纤细却挺直的脊背缓缓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微微抬起了下巴,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带着疏离感的乌黑眼眸,此刻仿佛凝聚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浓重阴云,直直地、毫无畏惧地锁定了端坐上方的父亲——大筒木羽衣。
一股无形的、冰冷而压抑的气场,以她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让离得近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后退了半步。
“因陀萝大人!请冷静!”
“羽衣大人,请您谅解,因陀萝大人她刚刚归来,或许有些疲惫……”
“因陀萝大人,切勿冲动啊!”
……
所有的劝说和打圆场,在此刻的因陀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羽衣缓缓抬起手,再次示意众人不必惊慌。
他的目光依旧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静静地迎接着女儿那明显带着压抑怒意与不解的逼视。
“因陀萝啊。”
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初:
“你对我的决定,有什么疑问吗?”
因陀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胸腔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起伏。
数日来为了尽快归来而积攒的疲惫,对计划被打乱的愕然与愤怒,以及对阿修罗独自在外可能遭遇未知危险的担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冲撞。
她终于开口说道,话语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冰冷:
“是我此次任务的结果,有哪里让您感到不满吗?”
“为何一定要等阿修罗回来?这场试炼,难道比的不是各自独立完成任务的能力与结果吗?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并且完成得毫无瑕疵!拖延决定,除了浪费时间和增加不必要的变数,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那里面不仅有针对父亲决定的质疑,更隐隐透出一丝被压抑的焦虑:
“而且……您就不担心吗?阿修罗他独自在外执行任务,时间拖得越久,可能遇到的意外和危险就越多!”
羽衣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并无愠色,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辩驳:
“因陀萝,我所设定的试炼,其意义绝非仅仅比较完成任务的速度或表面的完美程度。
我更看重的,是你们在面对困境时,内心所做出的选择,所展现出的‘道路’。”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议会厅的墙壁,望向了阿修罗所去的远方。
“至于阿修罗……”
羽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的温和:
“不要太小看他了,因陀萝。”
他重新看向女儿,语气郑重的说道:
“那孩子……他确确实实,已经变得很强了。
不仅仅是力量上的成长,更是心志与信念上的坚韧。
他需要时间去走完他自己的路,去证明他的选择。”
这番话,像一阵夹杂着冰粒的风,吹进了因陀萝因急躁而灼热的心田。
她沉默了。
少女脸上的阴郁与不甘并未完全散去,但瞳孔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阿修罗在努力,在变强,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更清晰地感知到弟弟的成长。
但这份成长被父亲如此郑重地提起,并作为延期决定的理由,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种事……我比您更清楚。’
她在心底无声地反驳,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涩然。
片刻的死寂后,因陀萝不再发一言。
她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中翻涌着未能得到预期结果的失落、计划被打乱的不悦、以及对弟弟近况无法掌控的深切担忧。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无视了周围所有试图开口说些什么的长老和同僚,径直朝着议会厅的大门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稳定,背脊挺直,但那离去的背影,却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冻在了那身素白之下。
走出压抑的议会厅,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因陀萝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那股混杂着不甘、思念与隐隐不安的躁动并未平息,反而更加清晰:
‘阿修罗……’
她强行压下这几日心中不时升腾起的、莫名的不祥预感。
她只能在心底,向着弟弟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焦虑的祈愿:
‘一定要平安无事……快点回来。’
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愈发坚定:
‘只要阿修罗一回来,只要这场恼人的试炼尘埃落定,只要继承人的身份明确……
她就再也不等待,再也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思绪了。’
她要向那个她视若生命的弟弟,袒露自己全部的心意,那份超越姐弟、炽热而偏执的情感。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离别时那个拥抱的温度。
她望着远方阿修罗离去的道路方向,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仿佛立下誓言,又仿佛是最深情的呼唤,喃喃自语:
‘我会等你的,阿修罗。’
‘就在这里,在忍宗,在我们的家……’
‘一直等着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