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段时间,阿修罗总觉得姐姐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随着烛火摇曳的光影,努力地回忆。
好像就是从那一次,姐姐破例留在他房间,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入睡之后的清晨开始。
当他揉着眼睛醒来时,姐姐已经起身,正背对着他整理衣物。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
阿修罗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姐姐”,因陀萝闻声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温柔微笑,甚至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叮嘱他别忘了晨间的练习。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温柔里,似乎多了一丝刻意维持的距离感;那关怀中,仿佛掺杂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沉重。
起初阿修罗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姐姐因陀萝一直是忍宗最耀眼的天才,是父亲最得力的助手,最近又似乎在修行上有了新的突破,变得更加忙碌是理所当然的。
他自己也到了需要更刻苦练习的年纪,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黏着姐姐。
可是,感觉不会骗人。
以前,无论姐姐多么忙碌,总会特意抽出时间检查他的功课,耐心讲解他遇到的每一个难题。
训练结束后,会仔细替他擦去汗水,听他用夸张的语气抱怨修行的辛苦,然后微笑着拉着他回到房间里休息。
夜晚,当他因为白天被其他孩子嘲笑“天才的笨蛋弟弟”而闷闷不乐时,姐姐总会“恰好”出现,用她那安慰的话语驱散他心头的郁闷。
但现在,姐姐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以往雷打不动的、耐心的课后辅导,开始变得仓促,甚至偶尔会取消。
那些一起看书、闲聊、甚至只是静静坐在庭院里看云的时光,也变得稀有。
更多时候,他只能远远看到姐姐与父亲或宗内长者讨论事务的专注侧影,或是在训练场一角独自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高深忍术修行的翩然身姿。
姐姐的目光依然会在人群中第一时间找到他,但那目光深处,似乎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薄雾,以及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他尝试着问过别人。
“因陀萝大人?她最近不是在研发新的封印术式吗?真是太厉害了!”
同龄的伙伴眼中满是纯粹的崇拜。
“因陀萝小姐越发有领袖风范了,羽衣大人可以放心了。”
年长的忍宗成员捻须微笑,尽是欣慰。
阿修罗望着那些憧憬或赞赏的眼神,将喉咙里的困惑和细微的不安,悄悄咽了回去。
看,所有人都觉得姐姐一如既往,甚至变得更优秀了。
那么,问题果然出在自己身上吗?
阿修罗把脸埋进枕头,感到一阵沮丧和自我怀疑。
是因为自己太过依赖姐姐了吗?
姐姐和他都已经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男女,很多已经开始议亲,被视为半个大人了。
姐姐是忍宗公认的继承人,肩负重任,每日要协助父亲处理繁重事务,还要钻研更深奥的忍术,时间自然宝贵。
自己这个在修行上进展缓慢、被称为“吊车尾”的弟弟,难道还要像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奢求姐姐像从前那样无微不至的陪伴吗?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理解,应该支持,应该为姐姐的进步感到高兴。
可是……心底那份空洞洞的不安,还有那仿佛预感到什么珍贵之物正在悄然流逝的恐慌,又是怎么回事?
这究竟是源于他自己对姐姐过分的依恋和不舍,还是对姐姐本身的担忧?
他理不清,越想越觉得迷茫,像被困在一团浓雾里。
他几次想找姐姐好好谈一谈,问问她是不是太累了,或者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
但每次看到姐姐那双沉静的眼眸,看到她面对自己时依旧温柔却隐隐透着疲惫的浅笑,那些话就堵在喉咙口,怎么也问不出来。
就在他踌躇不定、心事重重的时候,父亲大筒木羽衣,在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来到了独自坐在庭院外发呆的阿修罗身边……
温和沉稳的声音在阿修罗的身后缓缓响起:
“夜晚风凉,坐久了容易受寒。”
阿修罗被这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到了父亲披着月色走来,在他身旁的石阶上坐下。
月光洒在父亲那睿智平和的面容上,让他看起来既亲近,又带着一丝神性般的遥远。
“父、父亲大人!”
阿修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找个话题,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您……您忙完了吗?”
羽衣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儿子那藏不住心事的脸上,微微一笑:
“宗务永远处理不完,但比起那些,偶尔停下来,听听家人的心声,或许更重要。”
他的顿了顿声音,直接切入了阿修罗内心最为关注的要点:
“你最近……是在担心因陀萝吗?”
阿修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绊绊磕磕的说道:
“您……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们的父亲。”
羽衣的声音很轻柔,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而且,你的心情,几乎都写在这张脸上了。
不止是你……实际上,因陀萝身上发生的变化,我也一直在关注。”
阿修罗有些惊讶的喃喃道:
“您也……?”
“嗯。”
羽衣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遥远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轮回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忧思:
“这种担忧,其实从因陀萝觉醒那双写轮眼的时候,就已经在我心中埋下了种子。”
阿修罗不明所以的重复道:
“写轮眼?”
他对这个词并不陌生,那是姐姐天才的象征,是那继承了父亲力量的代表,他实在搞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因为姐姐觉醒了这双眼睛而担忧。
“写轮眼中,蕴藏着与强烈情感紧密相连的力量。”
羽衣缓缓解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的觉醒,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情感冲击,尤其是痛苦、悲伤、失去等深刻的负面情绪。
而它的每一次进化,同样需要激烈情感的浇灌,并且会带来力量的,质一般的飞跃。”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阿修罗,认真地说道: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但获取力量的途径和驾驭力量的心境,却至关重要。
我一度非常担忧,因陀萝是否会因为追求写轮眼更强的力量,而有意无意地让自己陷入情感的漩涡。
甚至刻意去寻求痛苦与刺激,从而走上一条偏执的、迷失本心的道路。”
阿修罗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反驳道:
“姐姐不会的!姐姐她……她那么温柔,那么强大!”
“是的,她目前没有。”
羽衣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那目光重新落回阿修罗身上,充满了肯定与欣赏:
“而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你,阿修罗。”
“我?”
阿修罗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连忙慌乱地摆手,连忙说道:
“父亲大人,您别开玩笑了!
我这么笨,修行都跟不上,怎么可能影响得了姐姐?
姐姐能保持本心,是因为她自己内心足够坚强、足够清醒!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着儿子急得面红耳赤、拼命否认的样子,羽衣眼中笑意更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阿修罗,这确确实实是你的功劳。”
他的语气郑重起来,轻声解释道:
“你还记得吗?在因陀萝刚刚觉醒写轮眼的那段时间骤然获得了强大的力量,看世界的角度也发生了剧变。
加上周围人敬畏、疏远甚至恐惧的目光,那孩子的性格,其实一度变得比现在更加孤高清冷,甚至有些不易近人的偏执。
许多同龄人,甚至一些长辈,都不敢轻易靠近她。”
阿修罗努力回想着:
‘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姐姐的眼神偶尔会变得很冷,独自一人的时候,周身会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时候,他其实也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看到姐姐独自站在人群之外时,心里冒出的那股心疼与怜爱。
“但是,你不一样。”
羽衣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无论因陀萝的眼神多么冷冽,气场多么强大,你总是毫不犹豫地靠近她。
你的关怀笨拙却真诚,你的笑容毫无阴霾,你的依赖,从未因她的变化而改变。”
羽衣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阿修罗,看到了命运的巧合与差异。
“我常常会想,如果因陀萝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的兄长……结局是否会不同。”
他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兄弟之间,天然存在着竞争与比较,情感的表达也往往更为含蓄。
很难像你们这样感情深厚的姐弟,可以自然而然地表达依恋,毫无保留地诉说着彼此最纯粹的亲情温暖。”
“正是你的存在,照进了因陀萝因力量觉醒而变得敏感甚至有些封闭的内心。
你让她始终记得,她不仅是强大的忍者、忍宗的继承人,更是被弟弟全心全意爱着、需要着的‘姐姐’。
这份锚定在真实情感中的牵绊,是对抗力量诱惑最坚固的堤防。”
羽衣再次抬头,望向那轮仿佛亘古不变的明月,清辉洒落,却让他的侧影显得有几分寂寥。
一抹苦涩的笑意,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
“而这,恰恰是同样身为亲人的我,当年未曾做到,或者说……做错了的事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经年沉淀的悔憾。
“无论是对需要引导的因陀萝,还是对我那唯一的妹妹。
在至关重要的时刻,我都是一个后知后觉的、不称职的长辈。”
“妹……妹妹?!”
阿修罗彻底惊呆了,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父亲。
‘父亲……有妹妹?’
他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简直比他听说山那边的河里有会说话的蛤蟆还要离奇!!
看着儿子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震惊模样,羽衣从片刻的低沉情绪中抽离,转而露出一丝略带无奈的温和笑容。
“是啊……我确实,从来没有跟你们提起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低声喃喃道:
“关于我的妹妹,你们的……姑姑。她的名字是——”
月光似乎更明亮了一些,静静地照亮着这对父子,也将一段尘封的往事,缓缓揭开一角。
“大筒木羽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