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看着桌案上那副被快马从雁门关送回来的棋局拓本。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三个字在疯狂回荡。
完蛋了。
他哪会下什么狗屁围棋！
别说这种专业级别的复杂残局了，他连最基本的“气”和“眼”都算不明白！
前世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社畜，闲暇时间只会玩玩手机游戏。
斗地主，他倒是精通。
五子棋，也能凑合两把。
围棋？那是什么鬼东西？
王翦这个老阴比！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神机妙算的军师！
他送这盘棋过来，不是什么隔空斗法，他就是在羞辱我！
他在告诉所有人，我，楚云，就是个滥竽充数的骗子！
楚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滑落。
他能想象到，一旦自己解不开这盘棋，或者胡乱应付，消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神机妙算安国公，竟不通棋道？”
“所谓军神，原来是银样镴枪头？”
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人”形象，将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到时候，汉景帝会怎么看他？朝中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政敌会怎么攻击他？前线的士兵，还会相信他的命令吗？
一想到那画面，楚云就感觉手脚冰凉。
不行！
绝对不行！
“国公？”
一旁的长乐公主，看着楚云死死盯着棋盘，面色变幻不定，不由得轻声开口。
她的眼中，带着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好奇与期待。
在她看来，楚云这副凝重的模样，分明是陷入了与王翦的深层智斗之中。
这棋盘之上，看似是黑白子，实则，是两国百万军民的性命！
是战略，是国运！
韩信也侍立一旁，目光炯炯。
“国公，王翦此举，必有深意。这盘棋，或许就暗藏着他下一步的军事动向。”
“请国公示下！”
示下？
我示下个锤子啊！
楚云心里在尖叫，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装！
继续装下去！
“你们……”
楚云艰难地开口，嗓子干涩得厉害。
“都先出去。”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殚精竭虑的沉重感。
长乐公主和韩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果然。
破解如此凶险的棋局，必然要耗费巨大的心神。
国公这是要闭关，全力推演战局了！
“是。”
两人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书房的大门。
门外，赵莽派来的亲兵，和国公府的护卫，将整个书房围得水泄不通，禁止任何人靠近打扰。
书房内。
楚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怎么办？
怎么办？
他看着那张棋盘，感觉那一个个黑白棋子，都变成了一张张嘲讽的鬼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云的内心，天人交战。
要不……就说自己病了？
不行，太假了。
要不……就说王翦这棋局太浅薄，不屑于解？
更不行，那老东西肯定有后手。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绝望地扫视着，最后，又落回了那张棋盘上。
他烦躁地伸出手，想把那张纸给揉了。
可他的手指，在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却停住了。
等等……
他前世虽然不怎么会玩，但好歹也看过几集《棋魂》。
围棋的规则，好像是……比谁的地盘大？
谁围的地多，谁就赢？
他看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局势，头都大了。
这要怎么算？
去他娘的地盘！
楚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暴躁的念头。
打仗，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干掉对方吗？
管他什么地盘不地盘的！
擒贼先擒王！
只要把对方的老大给端了，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他的思路，瞬间从复杂的“围地”，切换到了最简单，最粗暴的“斩首”模式。
他的目光，不再去管那些细枝末节的纠缠。
而是像一把利剑，死死地锁定了棋盘上，那条被重重保护，看似固若金汤的白子大龙！
那就是王翦！
那就是秦军的中军大帐！
如果，不用围棋的规则呢？
如果，这是一盘中国象棋呢？
车、马、炮，直捣黄龙！
如果，这是一款即时战略游戏呢？
憋一波大招，直接A他老家！
如果……这是扫雷呢？
楚云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发现了一条路。
一条在所有围棋高手看来，都无比荒谬，甚至是“自杀式”的道路。
黑棋，有一颗孤零零的子，深陷在白棋的腹地。
按照棋理，这颗子，早就是一颗死子，应该被放弃。
但如果……
不惜代价！
如果黑棋放弃外围的大片“领土”，不计牺牲，用数颗棋子去硬生生给这颗“死子”铺路搭桥，续上“气”……
那么，这颗被盘活的“死子”，就会像一把匕首，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接插进白子大龙的心脏！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下法。
黑棋会损失惨重，甚至大半壁江山都会沦陷。
但，白棋的大龙，必死无疑！
就是它了！
楚云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起毛笔，蘸满了墨。
他甚至没有去思考，这一步棋在战略上到底代表了什么。
他只是单纯地想告诉王翦：
别跟我玩这些花里胡哨的！
老子就是要跟你换家！
老子就是要弄死你！
他用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在那颗“死子”旁边，重重地，点下了一个黑点！
落子！
天元！
不，是比天元更疯狂，更决绝的一步！
“来人！”
楚云大喝一声，将那张画着新棋局的纸，递了出去。
“八百里加急，送往雁门关！”
“就说，这是我的应手！”
……
秦军大营。
王翦收到了楚云的回应。
他展开那张熟悉的棋盘拓本，目光，落在了那个新增加的黑点上。
整个帅帐，落针可闻。
所有的秦军将领，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的大帅。
王翦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万年不变的平静。
他先是微微一愣。
随即，眉头紧锁。
他在推演。
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这一步棋，将会带来的无穷变化。
舍弃半壁江山，只为屠我大龙？
这是什么下法？
这不合棋理！
这根本就不是在下棋！
这……这是在宣战！
用最狂妄，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向他王翦本人，发起的决死冲锋！
许久。
许久。
王翦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他看着那一步疯狂的落子，仿佛看到了一个不拘泥于任何规则，只追求最终胜利的，疯狂而可怕的对手。
“噗……”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后，变成了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雄浑，苍凉，又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王翦止住笑声，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霍然起身！
“好！”
“好一个楚云！”
“好一步‘天外飞仙’！”
他看向帐外，那座雄踞在群山之间的雁门雄关，声音，如同惊雷滚滚。
“传我将令！”
“拔营！”
“既然安国公已经落子，那老夫，岂能不接招？”
“全军出击！我们，去会一会他这步‘天外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