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院子里堆满了参。一筐一筐的,一袋一袋的,摞得像小山。孙大勇蹲在仓库门口指挥工人搬货,嘴里叼着一根烟,额头上全是汗。胡志强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抽屉里账本摞了好几沓。
陈阳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合作社没倒。参农们照样送参,孙大勇照样发货,胡志强照样算账。阿兰照样在灶房里忙活。
孙大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头上的汗抹了一把说明年参园还要扩。陈阳问他扩多少,孙大勇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说五百亩。他又问钱呢,孙大勇说用今年的利润。陈阳说够不够,孙大勇说够了。
胡志强从柜台后面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报表递过来,让陈阳看看。陈阳接过去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纸页上的字太小看不太清,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利润比去年翻了一番。陈阳合上报表,问他的账记得倒是清楚。胡志强推了推眼镜,字写小了看得清楚。陈阳说字小他看不清。胡志强说配副眼镜。陈阳说配。
仓库不够用了,新收的参没地方放。孙大勇把旁边的空房租了下来,打通了墙。新仓库比原来的大,货架也多了,参农们送来的参有地方搁了。陈阳蹲在新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货架,上面摆满了参,一级二级三级,分门别类,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货架上贴着“兴安岭”的商标,绿标参产品,红标鹿产品,蓝标蛙产品。陈阳拿起一盒参花茶看了看,包装跟以前一样,商标没变。他走之前合作社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没散。
孙大勇说会长,你不在这些日子,大家心里没底。胡志强说参农们老问陈阳啥时候回来。陈阳说他回来了。他蹲在仓库门口把新收的参过了一遍目,一级的放一边,二级的放一边,三级的放一边,断须的挑出来放一边,品相不好的也挑出来。
张德茂又来了。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桶蛤蟆油,把桶卸下来蹲在陈阳旁边拿出勺子舀了一点让他尝。金黄色的油在勺子里晃,陈阳尝了尝说比去年好了。张德茂咧着嘴笑了。李魁的鹿茸已经从辽宁引进的优良种鹿配出来的崽,再过两年长成了茸。
郑三炮拄着拐杖看着那一排排参棚,说等他那几百亩参起了,这一片全是参。马老六从西山赶着羊群过来买饲料的,从合作社门口路过停下,端着碗喝了碗水蹲在墙根看着陈阳,说瘦了。
赵四爷正在药田里除草,今年天气旱浇水浇了好几个月。五味子结得没有去年多在枝上稀稀拉拉的,但品质好颗粒饱满,红得发紫。陈阳说天旱了药好,水大了药效就差一些。赵四爷说这是啥理,陈阳说老郑头说的。赵四爷说老郑头懂药。
韩新月从省城回来了,阿兰说她跟省医药公司的周专家谈合作,谈成了,蜂场的蜂蜜以后直供省城药房。陈阳蹲在灶台边喝水,阿兰站在灶台边说他不在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韩新月帮她收了。陈阳说辛苦你了。阿兰把水碗递给他。
赛虎趴在灶台边,陈阳摸了摸它的头。院门开着,暮色从院门外涌进来,灶间的灯橘黄色的,把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投在墙上。叶子还没落光,在晚风里沙沙响。
来年开春陈阳又扩了参园。孙大勇带着工人们在地里忙活,拖拉机翻地,人跟在后面捡石头。新开的地石头多,他蹲在地头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扔到地边。荒地石头多草根也多,得一块一块地拣,一根一根地刨。他拣了一上午拣了半地头,石头堆了一大堆。孙大勇说照这个速度这块地开出来得半个月。陈阳说半个月就半个月。
胡志强算了算账,扩建参园的钱够,加上新仓库新货架,今年赚的钱差不多都投进去了。陈阳说投就投。
阿兰蹲在灶台边纳鞋底,针在灯下一进一出。陈阳说今年参园扩了,鹿园也扩了。阿兰嗯了一声,线走完了一截咬断了,把针别在鞋底上看着陈阳。她说明年你更忙了。陈阳说忙点好。
赛虎趴在灶台边。他看了一眼赛虎脖子上的项圈,皮子磨得更亮了,铁扣环生锈了,褶子歪歪扭扭的,线脚松了他揪了揪紧了一些。赛虎用后腿蹬了一下项圈蹬不动就不蹬了,它习惯了。项圈戴着不勒也不松,正好。
阿兰把纳好的鞋底在手上比了比,明年再纳一双。陈阳说你今年纳了好几双了。她说纳的鞋底穿不坏。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在天空里。陈阳站在院子里想着以后的事,日子还长,活还多,路还远。他得一步一步走。赛虎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远处山上的树影在暮色里。村里的狗叫了,赛虎的耳朵转了一下。
合作社的灯亮着,孙大勇和胡志强还在对账。新货架的影子,灯光的影子,人和狗的影子,在院子里晃来晃去。他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参园的灯也亮着,守夜的人换了,棚还立在那里,参还长在地里。
门没关,风推着门板吱呀一声,赛虎从地上站起来竖起耳朵。陈阳叫了它一声,它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他摸了摸赛虎的头。灶膛里的火灭了,灶间暗了。阿兰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水,她蹲在灶台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水碗里,水面晃了一下。陈阳看着他自己的影子,她看见他在看她,低下头把水碗放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她的手探进去试了一下,把手缩回来。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灭了,屋里的月光更白。风推着门板,吱呀一声,院门没关。她从灶台边站起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在地上。她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