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化完,偷木头的又来了。
老周说这些人倒是比我们勤快,雪刚停脚,路还没通,他们就上山了。陈阳说雪地里有车辙印,好查。老周说不好查,雪地里车辙印都差不多,分不清哪条是偷木头的,哪条是林场的。
夜里,陈阳带着赛虎进了山。雪夜不黑,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能看清很远。陈阳走在山路上,踩着雪咯吱咯吱响。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他,脖子上的铁扣环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走了一阵,赛虎停下来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蹲下来,手电没开,在雪地里趴着听。
远处有动静。不是风声,是油锯声,很远,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一截一截的。他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赛虎跑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雪深,走不快,走了一个多时辰才靠近。他蹲在树丛里,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保险开了。赛虎趴在他脚边不动了,耳朵竖着。
手电光在林子里扫来扫去。有几个人影在锯木头,油锯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刺耳,锯末在雪地上落了一层。陈阳蹲在树丛里没动,赛虎也没动。他数了几个人头,一共五个。记下了车牌号,转身往回走了。雪深,走不快,赛虎跟在后面跑。回到林场天快亮了,老周在保卫科值班,坐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陈阳推门进去,老周醒了,问他咋样。陈阳说发现了,五个人,车牌号记下了。
老周把车牌号写在纸上递给他,陈阳接过纸条揣进兜里。老周说你一个人去,陈阳说不用,他们人多车多跑得快,去了抓不着。等他们卸木头的时候再抓,人赃俱获。
第二天夜里他们又去了。陈阳蹲在树丛里等着,赛虎趴在他脚边。雪开始化了,雪水渗进裤腿,凉飕飕的。手电光在林子里晃了一下,灭了,又晃了一下。油锯声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他等了很久,身上冻透了,从里到外都是凉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腿麻了,脚趾头没知觉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暖着,手也凉。
油锯声停了。有人喊了一嗓子,树倒了,雪地里噗的一声闷响。手电光在林子里扫来扫去。陈阳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稳住了。赛虎也站起来抖了抖毛。
陈阳端着枪走出去。
手电光照在他脸上,有人喊了一声有人,几个人撒腿就跑。陈阳没追,记下了他们逃跑的方向。赛虎冲了出去,他喊了一声赛虎,它停下来了,站在那里回头看着他,尾巴竖着。他走过去蹲下来检查那根倒木,落叶松,胸径不小,已经被截成几段,锯口还很新,锯末没被雪盖住。
陈阳把车牌号写在本子上回去了。
老周把车牌号报给了林业局公安科。没过几天那几个人被抓了。陈阳蹲在保卫科门口擦枪,老周端着茶缸子出来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这回你一个人去的,也不叫我。陈阳说叫你也来不及,他们在山上我在林场,等你到了人早跑了。老周说你不怕?陈阳说怕。老周说怕你还一个人去。陈阳说他手里有枪,对方也有,对上了谁吃亏不一定。老周沉默了片刻,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这人胆子太大。
雪化得差不多了。山路干了。木材又运出去了。偷木头的还来不来,不好说。陈阳还得巡山,天暖和了偷木头的更勤了。他巡逻的次数更勤了,白天去,晚上也去。赛虎跟着他,上坡下坡,白天黑夜。
那天晚上陈阳又进山了。月亮不亮,被云遮住了,雪地不那么白了,灰蒙蒙的。他走在山路上,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夜里传得很远。赛虎跑在前面在林子里穿来穿去,它不叫。走了大半个时辰赛虎停下来竖起耳朵。陈阳也停下来,蹲在地上侧着耳朵听。风声,树枝摩擦声,远处猫头鹰叫。他站起来继续走,赛虎跟在他后面跑了一阵又跑到前面去了。
这晚没发现什么。他回到林场老周在保卫科等他,问他啥情况,陈阳说没有。老周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没有就好。
陈阳把猎枪靠在门背后,赛虎趴在行军床下面。
老周把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陈阳躺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军大衣。赛虎的呼噜声从床下传来。老周的烟味从椅子上飘过来,陈阳把眼睛闭上了。
明天还得巡山,后天还得巡山。雪化干净了路干了偷木头的也来了。他想着那些锯口,想着那些被截成段的原木,想着雪地上那些脚印和车辙印,想着油锯声在夜里响起又在夜里停歇。那些人还会再来的,这里还是这片林子。林场的边防线有多长,他的路就有多长,他的路走不完。他得走。他不能停。停了木头就丢了,丢了就是他的失职。失职了老魏不骂他他也会骂自己。他不能不要面子,这个面子不只是他的,是他爹的。
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像一只夜不闭户的眼睛。他盯着那只看不见的眼睛,把赛虎的呼噜声当成他的,把老周翻身时被褥的窸窣声当成他自己的。窗户纸上的那个洞现在补上了——用报纸糊的,糊了好几层。洞虽然补上了,报纸比窗户纸厚实,风不透进来。月光也不能从报纸上漏。屋子里没有月光了,眼睛闭上了,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