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姐儿建和十年八月十三生,落地时满宫桂花正盛。
姜止樾说这丫头会挑日子。
锦姝靠在榻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大,却还是笑:“她哪是挑日子,是赶着中秋前来讨月饼的。”
满殿人都笑了。
玉姐儿也像能听懂似的,哭得更响,小脚在襁褓里蹬个不停。
稳婆说,这样有力气的女娃娃,将来定是个不肯受气的。
她不是宫里最小的公主,却是锦姝亲生的幺女。后来还有公主降生,宫里孩子更多,可锦姝这一生最后亲养在膝下的,便是这个玉姐儿。
姜止樾极偏疼她,宸哥儿和煜哥儿更是把她当眼珠子护。
她从小胆子大,却又极会撒娇。
凤仪宫的紫藤每年开花,她都要让人摘几串,一半给母后插瓶,一半给父皇挂在御案旁。
姜止樾从不让人动那几串花,说闻着像他小闺女。
有一回太监打扫,不小心碰落了一小串,姜止樾心疼了半日。
锦姝笑他:“不过几朵花,至于么。”
姜止樾说:“你懂什么。这花一落,玉儿知道准要撅嘴。”
锦姝便不说了。她也觉得,那几朵紫藤,像是女儿留在御书房里的笑影子。
玉姐儿自小就是宫里最亮的一抹颜色。别的公主规规矩矩,偏她爱穿鲜亮衣裳。
锦姝也不拘她,只让尚衣局拣着好看的料子给她做。
她喜欢红,喜欢鹅黄,也喜欢海棠粉。
谢予瑾每回见她,都要说:“我们八公主真该去花朝节上当花神。”
玉姐儿便扬起下巴:“四舅舅若给我当轿夫,我便去。”
谢予瑾大笑:“成,四舅舅给你抬花神轿。”
锦姝在旁直摇头:“你们就惯着她。”
谢予瑾道:“我们谢家几代才得这么一个娇娇,不惯她惯谁。”
……
七八岁时,玉姐儿迷上了养猫。
凤仪宫后头原只有一只老猫,不知怎的,后来越生越多。
玉姐儿便自封“猫总管”,每日散学后带着小宫女去喂。
她认识每一只猫,还都给取了名。
什么踏雪,云片,虎头。
宸哥儿笑她比敬事房记人名还清楚。
玉姐儿说:“它们都是凤仪宫的猫,我自然要管好。”
有一回她为了追一只跑上假山的白猫,自己爬了上去,把锦姝吓得白了脸。
偏她还在上头喊:“母后,我抓到了!”
结果下来时没踩稳,摔进了底下的草垛里。好在只沾了一身草。
锦姝气得要罚,玉姐儿从草垛里爬起来,先把自己摘的一根狗尾巴草递过去:“母后,给你插瓶。”
锦姝到底没狠下心,只罚她抄了三日书。
煜哥儿偷偷帮她抄了一页,被锦姝一眼瞧出字迹不同。
煜哥儿摸头笑:“我帮妹妹抄得不好。”
锦姝说:“你的字比她还难看。”
这事后来成了宫里的笑话。
……
周氏是在玉姐儿十岁那年嫁入东宫的。
玉姐儿早从沈昭怜那儿听说了这位未来嫂嫂,头回见时,便觉得亲切。
周氏送她一只极精巧的玉兔镇纸,说是读书时压纸用。
玉姐儿极喜欢,回头便把自己最心爱的一只虎皮鹦鹉送到东宫,说给嫂嫂解闷。
宸哥儿说:“那只鹦鹉凶得很。”
周氏倒不怕,说:“八公主给的,定是好的。”
后来那鹦鹉在东宫养了三个月,学着喊“嫂嫂好”,把满宫人都逗乐了。
玉姐儿得意得不行,说这是她亲自教的。
她与周氏不止投缘,还常凑在一起。
周氏未成婚时便常来凤仪宫请安,婚后来得更勤。
玉姐儿常去找她玩。有时两人一起做针线,有时去东宫后头喂那窝野猫。
周氏手巧,会做极细的点心。
玉姐儿嘴馋,总央她做。
周氏也不嫌烦。
锦姝说:“你们倒像亲姐妹。”
周氏说:“是八公主讨人喜欢。”
玉姐儿便挽住她:“嫂嫂也讨人喜欢。”
两人笑成一团。
宸哥儿从外头进来,见这情形,只当没看见,心里却觉得更暖了。
……
新帝登基那一年,玉姐儿十六岁。
她已不是满宫最小的公主,可仍是宁寿宫里最受宠的小女儿。
她来宁寿宫的次数比从前更勤。每回都给姜止樾带些新得的小玩意儿,又帮锦姝梳头。
她手不算最巧,却极认真。
锦姝有时从镜里看她,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给太后梳头。
那时不觉得如何,如今轮到自己,才懂得那份“被小辈放在眼里”的滋味。
玉姐儿见锦姝出神,便问:“母后,可是扯疼了?”
锦姝说:“没有。是母后走神了。”
玉姐儿说:“母后别总操心,有什么事,儿臣来做。”
锦姝笑:“你能做什么。”
玉姐儿道:“儿臣能替母后分忧啊。”
锦姝拍拍她的手:“你呀,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就是替母后分忧了。”
玉姐儿不说话,只把锦姝鬓边几根白发轻轻藏进发里。
她忽然很难过。她发现母后老了。就在自己一日日长大的时候,母后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白发。
她没让人看出来,只是夜里偷偷哭了半宿。
第二日,又照旧笑着来请安。
锦姝其实都知道。可她不问。她的玉姐儿,已经知道心疼人了。
这比什么都好。
也是那一年,锦姝开始认真替玉姐儿相看驸马。
沈知昀的儿子沈慎寒也在候选之列,可沈昭怜来宁寿宫时却笑着摆手:“我二哥嘴上不说,心里倒想让寒哥儿求一求玉姐儿。可我劝他别想了。寒哥儿比玉姐儿小四岁,这年纪差得太远,委屈了谁都不好。”
锦姝说:“我原也这么想。沈慎寒那孩子好是好,可年纪摆在那里。玉姐儿得配个能护着她、又与她年岁相当的人。”
沈昭怜点头:“正是这个理。我二哥后来自己也想通了,说罢了,往后给寒哥儿另寻一门亲事便是。”
锦姝挑来挑去,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卫国公贺家。
贺家是将门,与谢家旧有渊源,家风清正,不涉党争。
贺家嫡长孙贺云衍,比玉姐儿大两岁,自幼随父戍边,前年才回京。他生得清俊,话不多,可一双眼睛极亮。
姜止樾让人查过他,又亲自见了一回,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股沉劲,不浮,不躁,难得。
锦姝又让人细问,才知他在边关曾单骑救过同袍,也曾在军中主持修渠,文武都能拿得起来。
锦姝心下满意,便先透了个口风给玉姐儿。
玉姐儿听说是贺家,先是一愣,随即问:“就是那个回京后连马都不换,直接去兵部点卯的贺云衍?”
锦姝道:“你倒知道他。”
玉姐儿说:“三姐姐提过。说他脾气倔,不愿走门路,在兵部得罪了不少人。”
锦姝笑:“倔有倔的好处。肯走门路的,未必肯走心。”
玉姐儿没接话,耳根却先红了。
姜止樾安排两人在御花园见了一面。
远远的,隔着一片湖。
玉姐儿在亭子里,贺云衍在廊下。
他朝她行了一礼,她也还了一礼。
贺云衍没说什么话,只笑了笑。
玉姐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别人那样。
别人见了她,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拼命讨好。他却只是笑了笑,像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她心里便松快了些。
再后来,两人又正式见过一面。
那回贺云衍是随卫国公进宫谢恩的。
锦姝与卫国公夫人说话,贺云衍便在外间候着。
玉姐儿从屏风后头偷偷看了一眼。
他正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翻一卷兵书。翻了几页,忽然抬头,恰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微微颔首,又低头继续看书。
玉姐儿的耳朵红了。
她跑回去跟锦姝说:“母后,就他吧。”
锦姝问:“怎么这样快?”
玉姐儿说:“他不怕我。”
锦姝一愣,随即笑了。
她知道,这大约便是玉姐儿要的。
不是供着她,也不是哄着她,是拿她当寻常人。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这门亲事定在建和二十五年秋。
还没等玉姐儿出嫁,建和二十六年冬,姜止樾退位,太子登基,次年改年号景曜,是为景曜帝。
玉姐儿便从本朝的公主,变成了新朝的皇妹。婚期也顺势挪到了景曜二年。
景曜二年春,她十七岁,正式出嫁。
新帝亲自为妹妹操办婚仪,比任何一位公主都厚。
锦姝此时已是太后,住在宁寿宫,却仍亲手替玉姐儿绣了嫁衣上的一枝海棠。
玉姐儿坐在宁寿宫里,看着那件嫁衣,忽然哭了。
锦姝说:“哭什么?”
玉姐儿说:“儿臣舍不得。”
锦姝握住她的手:“嫁了人,也是母后的闺女。想回来便回来。”
玉姐儿点头。
出嫁那日,她穿着大红喜服,先跪在宁寿宫给太上皇和太后磕了三个头。
姜止樾没说话,只伸手把她扶起来,又把她的手交到贺云衍手里。
贺云衍接住,行了个大礼。
姜止樾说:“吾把公主交给你了。你若让她哭,吾便让你哭。”
贺云衍说:“臣记下了。”
满殿人都笑了。玉姐儿却红了眼。
新帝与周氏在一旁看着,也笑了。
姜止樾又转头对卫国公说:“贺老国公,你孙子若欺负吾的闺女,吾可要找你算账。”
卫国公欠身:“臣定当好生管教。”
众人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