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下旬,秋狝结束,帝驾回宫。宸哥儿瘦了些,却神采奕奕。
他来凤仪宫请安,带了一件白狐皮围脖,说给母后挡风。
锦姝接过来,触手温软,笑着收下。
她又问:“你三皇兄如何?”
宸哥儿说:“父皇夸他勇武,也让他别太拼。”
锦姝点头:“陛下夸他,未必全是好事。”
宸哥儿明白。
母子二人没深说。
外头雪又落下来,静悄悄的。
玉姐儿听说太子回来了,从凤阳宫跑出过,吵着要听猎场的事。
宸哥儿便随她坐在窗边,挑几桩有趣的讲。煜哥儿也挤过来,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
锦姝坐在灯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她望着孩子们,又望了望窗外,慢慢靠进身后那人的怀里。
姜止樾不知何时过来的,没让人通传,只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像许多年前一样。
她没回头,只轻声说了句:“雪大了。”
他说:“再大,也有我陪你。”
她便不说话了。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稳地亮着。外头的雪,一片一片,落在紫藤和梅树上,落在宫墙上。
秋狝过后,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肃王猎熊一事在朝中传得极响,旁人提起肃王,总要多加一句“勇武过人”。
宸哥儿听了,也不放在心上。他每日照旧去六部,偶尔被姜止樾叫到御书房听朝政。
沈知昀说他比从前更沉了,像块被水磨过的玉,不亮,却温。
宸哥儿说:“先生不必总夸我。”
沈知昀道:“臣没有夸,臣是说实话。”宸哥儿便笑了。
……
十一月下旬,京中又落了雪。这次雪大,宫道上的雪来不及扫,踩上去咯吱响。
敬王妃着人来报,说小世子有些发热,敬王告了两日假,在府中照看。
陈贵嫔急得不行,又出不得宫,只一遍遍让人送药送炭。
锦姝听说后,派垂柳去敬王府瞧了。
垂柳回来说,小世子只是着凉,没有大碍,吃两副药便好。
陈贵嫔这才放了心。
锦姝又让太医院给敬王府送了几盒小儿常用的药丸。
肃王那头,仍时不时往江昭容宫里送东西。
江昭容不再像前两年那样惶然,也不像早年间那样张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收下,再让冬水去回礼。
有次肃王入宫,在夹道里遇见沈知昀。
两人互相见礼。
肃王说:“沈大人今年倒没见瘦。”
沈知昀道:“臣一年四季都这样。倒是王爷,秋狝之后精神更好了。”
肃王笑:“父皇说本王太拼,本王不觉得。”
沈知昀说:“王爷年轻,拼得起。”
肃王点头,又看了沈知昀一眼,说:“沈大人也是从年轻过来的。那时候,大人也拼过吗?”
沈知昀道:“臣只是尽本分。”
肃王笑了笑,没再问。
沈知昀欠了欠身,便走了。
……
腊月,宫里开始准备年节。
锦姝将太子妃的事悄悄向前推了一步。她让温贵妃以赏梅为名,请了三位闺秀入宫。礼部侍郎周家的嫡女也在其中。
宸哥儿没露面,锦姝只远远看了几眼,没作声。
沈昭怜坐在她旁边,低声说:“这位周姑娘,说话不紧不慢,倒有几分你年轻时的影子。”
锦姝说:“别胡说。”
沈昭怜笑:“我可没胡说。我是真觉得,若她入了东宫,能替你分担。”
锦姝这才认真看了看,见那姑娘站在梅树旁,与温贵妃说话,笑得温温的,不怯不躁。
她心里隐隐有了数。
……
年关跟前,姜止樾终于松了口,说太子妃人选由皇后拟去,他最后看。
锦姝应下,又让秋竹把名单重理一遍。她没急着定,只让人再打听周家有没有什么不妥。
巧的是,沈知昀这日入宫给太子讲完课,正好被沈昭怜“偶遇”在东宫外。
两人只说家常。
沈昭怜说:“二哥往后有什么安排?”
沈知昀说:“户部还要忙到腊月二十九,除夕总要回府陪祖父。”
沈昭怜点头,又似无意道:“听闻周侍郎家那姑娘,倒也常去沈家,和嫂嫂处得好。”
沈知昀听了,只“嗯”了一声。
沈昭怜又补一句:“我瞧她不错。”
沈知昀道:“皇后娘娘看人,不会错。”说完便告辞了。
……
——
除夕将至,宫里反而静下来。各宫忙着贴春联、挂灯笼,小宫女小太监们跑进跑出。
玉姐儿拉着煜哥儿去折梅花,说是要摆在凤仪宫门口。三公主也凑热闹,非说自己挑的那枝最好看。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锦姝站在廊下,看他们笑闹,唇角一直翘着。
姜止樾走过来,从后头轻轻揽住她,说:“今年除夕,咱们好好吃顿团圆饭。”
锦姝说:“哪年不团圆?”
姜止樾说:“今年不一样。”
锦姝偏头看他。
他说:“咱们的宸哥儿,要说亲了。”
锦姝一笑,眼里却有些发热。原来他也在想这件事。
她靠进他怀里,说:“是啊,孩子们都大了。”
窗外的雪又落下来,细细的,落在红梅上。他们都不再说话,只听着雪声,听着远处宫里断断续续的炮仗响。
这一年,便这样走到了头。
这夜,雪下得安静极了。像上天也愿意,让这宫里的人,过个安稳年。
他们站在廊下,很久,很久。直到秋竹来催,说热锅子好了。
锦姝才笑出声,说:“走,吃锅子去。”
姜止樾牵过她的手,一步一步往暖阁里走。
满室暖香,将所有风雪都关在了外头。
这年,便这样过了。很好。
……
——
建和二十年正月初一,京城大雪。瑞雪兆丰年,宫里宫外都说是好兆头。
天未亮,锦姝便起来受朝贺。
宸哥儿穿着杏黄太子朝服,站在姜止樾身侧,愈发像模像样。百官山呼万岁,又贺太子新岁。
肃王也在列中,他比去年更显稳重,笑时不深不浅,看不出半分张扬。
敬王、定王并排而立,各怀清平。
家宴之后,各宫都得了赏。
锦姝坐在凤仪宫里,把年前没看完的几卷册子拿出来,想趁正月里把太子妃人选定下。
温贵妃和沈昭怜都在,陪着她说话。
温贵妃说:“周家那姑娘,臣妾后来让人又细问过,家中兄弟都知礼,人口也简单。她父亲清清白白做官,这样的门风,出不了大错。”
锦姝点头:“那便定了。过完上元,我便跟陛下说。”
她顿了顿,又笑:“宸哥儿还蒙在鼓里,等开了印,自己要去谢恩才好。”
几人便都笑了。
……
正月里,肃王请了道折子,说想北上去看粮仓。姜止樾没准,只让他等雪化了再动身。肃王也不坚持,回府后照常入值。
江昭容听说后,暗暗松了口气。她如今不求儿子挣多大功劳,只求他别再往风口浪尖上撞。
初五那日,肃王入宫请安,在凤仪宫外站了站,没进去。
秋竹出来见了他,行了个礼。
肃王说:“母后可在午歇?”
秋竹说:“娘娘刚醒,正和八公主说话。”
肃王点头,说那便不打扰了,只请姑姑代他问安。
秋竹回身去传了话。
锦姝听完,说:“他倒知道分寸了。”
秋竹说:“怕是江昭容私下提点过。”
锦姝轻笑:“有个人管着他,也是好事。”
……
上元节后,锦姝将礼部侍郎周家的嫡女的名字递到了姜止樾案前。
姜止樾看了一回,又让礼部拿了周家近几代的情况来看,说:“你瞧人的眼光,我素来放心。周家是读书人,清贵,正合适东宫。”
锦姝说:“我只盼宸哥儿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姜止樾让康意去传旨,将周氏女选为太子妃,着礼部择日行纳征之礼。
宸哥儿得到消息时,正在东宫看折子。他愣了一瞬,随即跪下朝凤仪宫方向磕了个头。是谢恩,也是谢母后替他选了一条稳当的路。
消息传开,六宫皆动。
江昭容知道后,一个人坐了许久。她原以为,太子妃会选个世家权贵。可皇后偏偏选了周家,这正说明皇后从未把肃王放在眼里。
她不靠联姻争势,而是要让东宫干干净净地立住。
想明白这一层,江昭容反倒平静了。她让人给周家送了两匹宫缎,贺了句“良缘天定”。
周家接了,又按礼回了帖子。这桩亲事,便在各方各怀心思的目光里,慢慢铺开了。
敬王倒是高兴。
他在府中与敬王妃说:“周家姑娘我有印象,极本分,读书也好。太子娶她,父皇和母后是放了心的。”
敬王妃说:“那我该送些什么贺礼?”
敬王说:“不必刻意,随寻常礼便是。太子不喜欢太热闹。”
敬王妃应了。
……
二月,宸哥儿与周氏女过了定。
纳征那日,周家来了许多人。宸哥儿没去,只由礼部、内务府按仪制走。
锦姝在凤仪宫听顺禄禀报,说一切顺当。
她点头,又让秋竹去周家传了句话:“若婚期前有什么难处,只管递话进宫。别委屈了姑娘。”
这话传出去,连周侍郎都进宫谢了恩。
他说:“皇后娘娘这般体恤,臣一门感激不尽。”
姜止樾笑着受了礼,又对锦姝说:“你倒比周家还紧张。”
锦姝说:“我替宸哥儿紧张。他这人,心思都在朝上,我若不多上点心,怕冷落了人家。”
姜止樾失笑:“他再忙,也不敢冷落你选的媳妇。”
……
大婚的日子定在五月。这几个月里,宫里最要紧的事便是筹备太子大婚。
锦姝亲自过问聘礼、正院布置、宫人安排。
肃王那头果然没再出动静。五皇子也照常在翰林院听讲。敬王陪着敬王妃安胎。定王和裴氏照旧斗嘴。这宫里,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不松不紧,刚刚好。
这宫里的春天,正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紫藤枝上,已冒出嫩嫩的新芽。
她站在廊下,抬头看,忽然觉得,这一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风里都是新的味道。
她笑了笑,转身回屋。她知道,无论将来如何,她这一生,已经赢了大半。
五月,东宫大婚。
满城红绸,宫中灯烛通明。宸哥儿着太子喜服,亲迎周氏入宫。
太子妃生得温婉端方,朝中内外命妇皆来观礼,锦姝与姜止樾并坐主位。宸哥儿携太子妃行三拜大礼。
满殿之人看着这对新人,都道一句“佳儿佳妇”。
礼成后,太子妃随宸哥儿去东宫。
锦姝在凤仪宫里坐了很久,没说话。
秋竹端了盏安神茶来,她接过去,没喝。
温贵妃与沈昭怜也还没走,陪着坐了会儿。
沈昭怜说:“宸哥儿娶了亲,你这做母后的,往后能少操些心了。”
锦姝笑笑:“该操心的,一样不会少。”
温贵妃道:“太子妃瞧着是个稳当孩子,往后能替娘娘。”
锦姝点头,没再多言。她只是有些感慨。好像昨日,宸哥儿还是那个躲在她怀里怕雷声的孩子。
如今,却已经娶了妻。
婚后第三日,周氏来凤仪宫请安。锦姝细细打量她。
周氏果真是个安静人,说话慢声细语,眉眼间没有一丝浮躁。
锦姝问她可住得惯,东宫宫人可还周到。周氏一一答了,又替宸哥儿向她问安。
锦姝说:“他忙,你多担待。若受了委屈,只管来告诉我。”
周氏忙道不敢。
锦姝笑:“你已经是东宫的主子,别总说不敢。日子久了,你便知道,这宫里的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你越立得住,他们越敬你。”
周氏认真点头,把话记在心里。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她刚入宫太后教锦姝时的光景。她忽然有些明白,老一辈传下来的,不只是规矩。
……
入夏之后,肃王请命去北境巡粮,这回皇帝准了。
他走前入宫辞行,又到江昭容处坐了很久。江昭容这次没像往年那样掉泪,只替他将几件新袍子装好,又塞了两瓶防暑的药。
她说:“到了外头,别逞强。能回来时,就回来。”
肃王说:“儿臣会好好的。”
江昭容点头。肃王起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转身出宫。
江昭容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
风从宫道那头吹来,热得发闷。
……
肃王离京后,朝中便松快了几分。
宸哥儿带着周氏去西苑消了几回夏,姜止樾也常往凤仪宫躲暑。
敬王添了个小女儿,写信进宫报喜。
沈知昀照旧忙户部,偶尔送折子进宫,也会让沈昭怜带些外头的时兴玩意儿给玉姐儿。
锦姝不常见他,却也知他安好。这日子,像夏日的太液池,风一吹,便是满池莲香。
秋天,肃王回京。他黑了,也瘦了,却带回一份极详尽的北境粮仓折子。
姜止樾当朝嘉奖,又留他单独问话。
肃王答得清楚,说北境粮储尚可,只是边军饷银仍有亏空。
姜止樾听完,点了点头。
当晚他对锦姝说:“老三到底还是能用。”
锦姝说:“陛下调教得好。”
姜止樾看她一眼,笑了:“也有你放他一马的功劳。”
锦姝没接这话。她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就太满了。
……
入冬后,宫里最要紧的便是年关。
玉姐儿又长高了不少,已经会替弟弟妹妹们分年礼。煜哥儿也沉稳了些,开始跟着太子在外朝走动。五皇子也到了年龄,封了王,只是还未议亲。
三公主仍是最张扬的,可到底也到了议亲的年纪。瑾妃开始为她相看人家。
三公主知道后,嘴上说“不嫁”,可每回听见瑾妃和青絮说哪家公子,又竖起耳朵。
瑾妃见了,只当不知道。
这宫里,又是一代人了。
……
除夕这日,雪下得极好。满宫红灯笼映在雪里,热闹又安宁。
家宴摆在乾清宫,皇亲国戚、妃嫔皇子都到齐了。
锦姝看着这一殿人,忽然觉得,这一生好像真的已经走到了一个圆满的地方。
宴散后,姜止樾和锦姝站在凤仪宫廊下看雪。
紫藤只剩枯枝,积着薄雪。
远处有炮竹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宸哥儿来请安,说东宫一切安好。
锦姝点头,说:“夜深了,回去陪你媳妇。”
宸哥儿应了,带着宫人退下。
姜止樾牵过她的手,说:“锦姝,又一年了。”
她“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
雪落无声,天地俱静。
她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自己刚入宫时,也是这样站在雪里。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如今回头,才发觉已经走完了大半生。
这一路,有风有雪,有刀有火,可到底都过去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发上,像提前白了头。
这深宫里,灯火不灭。
锦姝闭上眼,此生应也算无憾了。岁岁如此。万喜万般宜。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