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孩子们都走了,锦姝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
她让秋竹把外命妇里适龄的几家姑娘名单重新理一理,从家世、性情到在京都摸一遍。
秋竹说:“娘娘真要开始给太子相看了?”
锦姝道:“先备着,不必声张。等开了年,再放些风出去。”
秋竹应下。
窗外有风,吹得灯影轻晃。锦姝望着那点光,忽然想,当年她入宫时,也不过十六七岁。一转眼,连宸哥儿都到了要娶媳妇的年纪。
这宫里的紫藤,院子里的梅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如今,又该轮到新的人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极轻地笑了。
路还长,可这些孩子,终归要走上自己的路。她只需站在这里,像从前那些年一样,把该铺的铺好,把该守的守住。这样便好。
……
建和十九年秋,议亲的风声像野草一样,不声不响地就在京中蔓延开了。
皇后有意为太子相看正妃的事,不知从哪宫先传了出去。起先只是内务府几位命妇私下议论,后来连肃王府、敬王府都有人上门探话。
毕竟谁都知道,太子今年十六,已到成家之龄。东宫正妃的位置,便是往后的国母。哪个家族不上心?
锦姝将外命妇递上来的几份帖子都压着,没应允,也不回绝。
她在等。等那些人自己把家底露出来,也等太子再多看几眼朝局。
温贵妃来凤仪宫时,提起这事,笑道:“前日定王妃回府,听她母亲说,裴家也有适龄的姑娘想递牌子。可裴家已经出了个定王妃,若再出个太子妃,怕是要被满京城的人嚼舌头。”
锦姝说:“裴氏娘家是懂分寸的,不会真在这时候往东宫凑。”
两人又说起别家,说几家清贵门第,也有真正疼女儿的人家,不愿让姑娘进宫。
锦姝说:“不愿进宫的人家,倒比削尖脑袋想进宫的好。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话很快被沈昭怜听去,沈昭怜笑道:“你别把人吓跑了。”
锦姝也笑:“吓跑的,本就不该入东宫。”
沈昭怜说:“我冷眼瞧着,宸哥儿自己半点不急。倒是肃王妃这几日往宫里走得勤,连江昭容都跟着精神了些。”
锦姝说:“肃王那是有样学样。太子议亲,成了,是东宫势;不成,也能让人看看东宫缺什么。他当然要留意。”
沈昭怜叹了口气:“这些男人家的事,听得我头疼。”
锦姝被她逗笑,说:“那便不听了,吃你的桂花糕。”
沈昭怜果然拈了一块,又突然压低声音:“我二哥也说,太子妃人选关系到户部和礼部两位堂官。沈家旁的没想法,只让我带句话——‘不必急,急了便输’。”
锦姝没说话,只轻轻点头。沈知昀这人,连传话都只传半句。
但她听得懂。
……
这日午后,宸哥儿在凤仪宫陪锦姝说话。
窗外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阵浮进来。
锦姝忽然道:“外头那些帖子,你想不想看?”
“不想。”
“不想也得知道。你是太子,连自己将来要娶谁都不知道,会被人当成聋子。”
“母后替儿臣挑便是。”
锦姝看他:“你倒是会躲懒。”
“儿臣不是躲懒。儿臣只是觉得,太子妃该是个能帮儿臣守住东宫的人。若只凭画像和家世定下,未免太轻率。”
锦姝笑了笑,“你既想得明白,母后便先替你筛一轮。等有了合眼缘的,再让你自己看。”
“母后看人比儿臣准。”
锦姝说:“可要与你过一辈子的是你,不是我。”
宸哥儿不再说话。
他望着窗外那树桂花,忽然觉得成婚原来也不是那么远的事。只是在他心里,东宫和天下,像是一副还没完全铺开的棋。
他不愿为了成婚而成婚。可他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全由着自己。
……
自那日后,锦姝开始认真替宸哥儿相看。她不大张旗鼓,只借着赏花、品茶、命妇朝拜等由头,让几家姑娘先后入宫。
那些姑娘,有温婉安静的,也有爽利大方的。
宸哥儿因避嫌,并未与谁见面。
但锦姝都看在眼里。她也不急,只让秋竹记下各人的品性谈吐,说等天凉了,再慢慢定。
肃王那头,也在暗暗看。
他不敢明着打听东宫选妃,只让肃王妃多与各家女眷往来。
江昭容更谨慎,连问都不问。但宫里人都知道,太子正妃一日不定,这宫里便一日别想真正安静。
连敬王这种万事不沾的,都让敬王妃给太子送了两回消暑的茶点。
敬王说:“不巴结,不失礼。”
敬王妃懂了,只送东西,不带半句多言。
……
九月中,姜止樾在乾清宫与锦姝用晚膳时,忽然道:“太子妃的事,可有眉目了?”
锦姝说:“还在看。我想再等等。”
姜止樾说:“等是可以等,但别让外头等出乱子。东宫不能一直空着。”
锦姝说:“我明白。到年底,一定给陛下一个准话。”
姜止樾握住她的手,说:“不是给我准话,是给你自己一个准话。你挑了人,也得你自己放心。”
锦姝笑了笑,说:“我这辈子,最不放心的便是这几个孩子。”
姜止樾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锦姝没反驳,只把他的手反握得更紧了些。
……
这晚风清月朗,凤仪宫的桂花落了一小片在廊下。
秋竹带人轻轻扫了,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香。
锦姝与姜止樾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宫里如今已经很少再有早年间那样剑拔弩张的日子了。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松。
她知道,只要太子妃未定,东宫未稳,那些藏在笑面底下的暗流,便会一日日继续涌动。
……
——
建和十九年深秋,太子妃的事虽没放到明面上,京城有爵有职的人家却已经暗地里忙活起来。
锦姝不点头,礼部与内务府便都压着,不敢透出半个准字。
皇后越是从容,外头越觉得这桩事深不可测。人人都知道太子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东宫正妃的人选,牵着六部、京营、外戚和旧贵几头的线。
选得好了,是东宫如虎添翼;选得不好,就是给满朝树个靶子。
这日秋雨初歇,敬王妃进宫请安,给陈贵嫔带了几盆新开的墨菊。
陈贵嫔留她在宫中用了午膳。
敬王妃比前两年丰润了些,说话仍斯文,一双手被敬王养得细白。
陈贵嫔看着儿媳,忽而轻声说:“你是个有福的。礼哥儿虽不爱争,却会疼人。”
敬王妃低头笑:“母妃,他待我很好。”
陈贵嫔点头,没再往下说。
敬王妃坐了一会儿便告退,陈贵嫔亲自送到殿外。
秋风一吹,凉得人一激灵。
她拢了拢披风,望着敬王妃走远,才慢慢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