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月轻声问道:“她当真答应留下来相助?”
姬若风颔首,眸中余悸未消:“答应了,住处我已经尽数安排妥当。”
“那日战场之上,她道出的所有秘辛,江湖人人信服,想来陛下亦是信了大半。”李心月轻叹一声,语气复杂,“百里东君此番,算是彻底犯了众怒。”
姬若风沉声感慨:“她说的本就是陈年真相,不过是从前无人敢掀开这层遮羞布。玥瑶身为北阙公主,潜伏雪月城多年,柳月师尊顶多算识人不清、驭徒不严,尚可辩解。可百里一族,私交北阙、牵扯谍谋,通敌卖国的罪名已然板上钉钉,如今朝野哗然,只能静待镇西侯归来,方能定论。”
“真是世事难料。”李心月摇头唏嘘,“谁能想到,常年伴在百里东君身侧的尹落霞,竟是北阙玥瑶。百里世家,前有西楚儒仙坐镇盛名,后有北阙公主暗藏祸心,实在令人唏嘘。”
世人皆知,当年叶羽不过是一时心软、一念偏颇,终究算得蒙冤受累。可百里家此次祸端,桩桩件件皆是实锤,半点辩解余地都无。太安帝、明德帝隐忍多年,素来忌惮百里世家权盛名望,如今终于抓到致命把柄,绝不会轻易放过。
风起天启,黑云压城。
万众忌惮之人,终究还是来了。
叶鼎之孤身踏临天启皇城。
他彻底坠入魔道,一双妖异紫瞳覆满执念与戾气,周身魔气翻涌滔天,昔日温润风骨尽数湮灭,只剩满目疯狂与悲苦。
皇城高楼巍巍,殿宇森严。
长阶尽头,龙椅之前,明德帝萧若瑾已然临殿而立,静候来人。
李心月神色骤紧,急步上前:“此处凶险万分,陛下速速退避!”
姬若风望着那铺天盖地压来的魔气,苦笑摇头:“来不及了。”
魔主临世,天启震动。
千里之外的高阁之上,两道素影静静伫立。
叶疏离立在晚风之中,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身姿清绝孤冷。她人如其名,疏离凡尘,眉眼清冷绝色,容色美得近乎不似凡俗,皎皎如月、灼灼如仙,纵使漫天肃杀烽烟,亦难掩她半分绝代风华。
她静静俯瞰这场恩怨浩劫,心底暗自佩服叶鼎之的赤诚刚烈,可眼底终究掠过一丝犹豫。她惜他半生坎坷、一世悲情,却亦不能坐视苍生遭难。
身侧的叶十七睁着澄澈眼眸,乖乖陪她眺望战局。
皇城殿前,叶鼎之紫瞳凛冽,死死盯着殿前帝王,声线沙哑含怒:“明知我今日是来取你性命,你竟不躲,倒是胆大。”
萧若瑾一身龙袍端严,神色冷傲:“孤立身端正、居位无愧,何惧一介贼人?”
“贼人?”叶鼎之仰天惨笑,魔气暴涨,“究竟谁才是贼人!我与文君情投意合、有约在先,是你横刀夺爱,以皇权相逼,将她囚于深宫,沦为你争权夺欲的牺牲品!萧若瑾,你才是这世间最卑劣之人!”
萧若瑾被戳中隐秘心事,一时语塞,面色铁青。
姬若风持棍上前,横身挡在殿前,神色肃然:“叶宗主,我本无意与你为敌。可我身在朝堂、守在天启,绝不能眼睁睁看你弑君乱国。既然如此,只能一战!”
话音落,他手持无极棍纵身掠出,棍影纵横,直袭魔气中心。
可入魔后的叶鼎之实力滔天,数招之间,姬若风便节节败退,难抵半分威势,只能急声唤道:“心月!”
李心月踏剑而出,手中心剑澄澈明净,剑心纯粹无双,二人并肩联手,二对一抗衡魔主。
叶鼎之眸光微凝,看着那柄澄澈长剑,淡淡赞叹:“好剑,好剑心。”
下一瞬,魔气轰然爆发。
只听一声冷喝:“够了。”
狂暴气浪瞬间席卷全场,姬若风与李心月二人齐齐被震飞,重重坠地,周遭侍卫兵甲成片倒伏,死伤惨重。
烟尘四起,狼狈不堪的姬若风抬头,望着远方天际,竭声呼喊:“前辈!再不出手,我等今日尽数殒命于此!”
高楼之上,叶疏离淡淡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这般战力,实在不堪一击。
下一瞬,白衣身影凭空消弭。
无人看清她的步伐踪迹,只觉清风一晃,叶疏离已然瞬行至皇城殿前,身姿卓然立在漫天魔气之中。
萧若瑾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两道身影,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那日战场之上,仅凭一人之力镇住魔教百万大军的神秘高人。眼前女子容貌惊绝尘世,清冷出尘,美得让人心神震颤,不敢直视。
叶十七跃跃欲试,上前半步:“城主,让我先来!”
叶疏离轻轻抬手拦下。
她看得通透,十七体质特殊、肉身无双,可面对彻底入魔、执念滔天的叶鼎之,终究不堪一击,绝非对手。
她抬眸望向身前魔主,声线清浅平和,却自带一股凌驾众生的从容:“叶宗主,我素来敬佩你的风骨与遭遇。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
她本懒得插手纷争,若不是念及他半生悲情、天赋绝世,根本不会现身阻拦。
叶鼎之紫瞳沉沉,凝视着眼前绝色白衣女子,戾气滔天:“前日战场,是你一己之力拦下我魔教大军。如今,你还要护着这无道昏君?”
“你是江湖客,快意恩仇、随性而为。”叶疏离眉目清冷,字字通透,“但你没有资格评判一国之君的功过是非。朝堂利弊、帝王功罪,自有千秋后世评说。”
“如此说来,你是执意不肯让开?”叶鼎之周身魔气愈发凛冽。
“我不劝你向善。”叶疏离眸光平静无波,“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你今日孤身闯城、只报私仇,我绝不会现身阻拦。可你携魔教大军东征,屠戮无辜百姓、血染千里山河,祸及苍生,我便不能坐视不理。抱歉。”
叶鼎之周身戾气微微一滞,眼底戾气散去些许,竟生出几分相逢恨晚的暖意。
一路走来,所有故人挚友皆劝他放下执念、回头是岸,唯有眼前这初见之人,懂他苦楚、不劝他原谅。
他望着这绝世倾城的白衣女子,沉声问道:“你我初见,却似旧识经年。既然注定一战,可否告知本座你的姓名?”
“天墉城,叶疏离。”
“天墉城。”叶鼎之眸光微惊,缓缓颔首,“近两年江湖异军突起、神秘无双的天墉城,本座早有耳闻。”
话音落,大战一触即发。
叶疏离手中缓缓展开一柄素色折扇,风骨清雅。
天墉城以剑术冠绝天下,她自幼精通绝顶剑道,却极少佩剑出手。于她而言,万物皆可为剑,抬手即是巅峰。
清风掠袖,扇影翩然。
没有滔天轰鸣,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可每一式都大道至简、压垮万物。
数招落幕。
不可一世的入魔叶鼎之,败于她扇下。
就在此时,一道疾风破空而来,百里东君匆忙赶至,欲上前阻拦。
叶疏离眸光未动,素扇轻扬,一道轻柔劲气直接将他整个人拍飞禁锢,动弹不得。
她目光掠过人群,精准锁定暗处一道倩影,声线微凉:“北阙公主玥瑶,事到如今,你还敢潜伏天启、以身涉险?”
话音落下,她指尖凝诀,瞬间将百里东君与玥瑶二人尽数捆缚,留在殿前。
萧若瑾何等通透,立刻心领神会,当即下令禁军将二人收押监牢。
此刻的明德帝心中狂喜至极。
天降一尊绝世神女,不动声色替他扫清叶鼎之、百里世家、北阙公主三大心头大患,解了天启灭国之危。
不等帝王开口致谢,叶疏离已然淡淡出声:“天墉城缺一位守门之人。叶鼎之,我带走了。”
她无需向任何人解释缘由,却依旧淡淡补了一句,算是给朝堂一个交代。
“十七,走了。”
二人转身离去,无人敢拦。
此番魔教东征,大军溃败、魔主被擒,再无当年锁山河之约的屈辱妥协,北离大获全胜。
叶疏离带着失神落寞的叶鼎之,一路行至一处破败山村。
此地惨遭魔教屠戮,满目疮痍、尸横遍野。
满地皆是无辜百姓的尸身,白发老者、垂髫稚童,甚至尚有未出世的胎儿,尽数葬身战乱。
看着眼前人间炼狱,叶鼎之浑身震颤,终于彻彻底底看清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错。
半生执念、一腔情爱,最终换来千里焦土、万骨枯寒。
他双目赤红,抬手便欲拔剑自刎,以死谢天下苍生。
一道清冷嗓音骤然响起,拦下了他的自尽之举。
“死,太容易了。活着,才是你唯一的赎罪之路。”
叶疏离眸光悲悯,抬手施展天墉城无上往生秘术。
柔光漫天洒落,笼罩整片破败村落。
遍地枯骨复生,亡魂归来,坍塌的屋舍尽数复原,破败山村转瞬恢复往日烟火安宁。
神迹现世,苍生得渡。
可强行逆转生死、逆天渡魂,代价极大。
叶疏离绝代容颜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身躯摇摇欲坠,神力透支殆尽,眼前一黑,彻底昏迷倒地。
“城主!”叶十七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倒下的她。
叶鼎之怔怔望着倒地虚弱苍白的绝色女子,心口剧痛、五味杂陈。
是他造下的罪孽,是她倾尽修为、逆天救世。
这份恩情,重过山河,他此生,永世难偿。
三人匆匆返程,赶回云海之巅的天墉城。
殿内,顾晗光见被紧急送来、气息微弱的叶疏离,瞬间色变:“怎么回事?伤得这般重?!”
墨青快步上前,眼底满是凛冽戾气,周身寒意暴涨:“是谁伤了城主?”
叶十七眼眶泛红,急急解释:“城主是为了救活万千百姓,强行逆天秘术,才耗损本源、重伤昏迷的!”
一旁的司马容眸光骤震,瞬间了然:“近日江湖传闻,天启战场现世神女,逆转生死、渡活万千亡魂,天下百姓自发立祠建碑、香火供奉……原来那位救世神女,竟是我们城主!”
“别多说了!快救人!”
顾晗光立刻上前施针施救,沉声道:“你们尽数出去,人多杂乱,扰我诊治!”
众人尽数退出门外。
殿内寂静无声,只剩叶鼎之孤身立在床前,默默凝视着那张苍白绝色的容颜,满心愧疚、无尽沉郁,一言不发。
他欠天下苍生,更欠她一条命。
万幸,天不负善者。
数日之后,耗尽本源的叶疏离,终是缓缓转醒,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