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城门还没完全打开,许嘉竹的马车就已碾过青石板进了皇城。她靠在车厢壁上打盹,腰间的九节鞭随着颠簸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昨夜回京时队伍直接进了校场安顿,她连换身衣服的工夫都没有,墨绿夜行衣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和一点说不清是血还是焦土的黑渍。
“领导,您这造型去早朝,怕是要把礼部尚书吓出心疾。”墨书掀开车帘钻进来,手里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腋下夹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他左腿包得严实,走路一瘸一拐,嘴上却没闲着,“要不要我给您编个‘战神归来’的开场白?比如‘此女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许嘉竹睁开眼,瞥了他一眼:“你再贫,我就让你拄着这根棍子站满整场朝会。”
“哎哟,那不成庙门口的石狮子了?”墨书咧嘴一笑,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包瓜子,“来一颗提神?新鲜炒的,咸香口味,专治起床气。”
她没接,只问:“阿古拉呢?”
“早到了,在偏殿候着呢。”墨书嗑了颗瓜子,壳精准吐进车角的铜盆里,“换了身干净劲装,头发也梳了,就是脸上的血污还没全洗掉,看着跟刚啃完猪头肉似的。”
许嘉竹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车轮声渐缓,宫门在望。
——
金銮殿内,百官列班。许嘉竹走上丹陛,脚步沉稳,手中玉笏轻叩地面两下,声音不大,却让原本嗡嗡作响的大殿安静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北戎余部犯边,六寨告急。前哨营奉命出击,三日破敌,斩其主将,俘敌三百七,伤八十二,我方阵亡十九,轻伤四十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官行列,“战报在此,诸位若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没人吭声。
“阿古拉!”她提高音量。
殿外应声而入一人,高大魁梧,脸上带着未洗净的血痕,步伐坚定。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许嘉竹看着他:“你在敌营多年,为何临阵倒戈?”
“主将屠我三城,杀我百姓五千余。”阿古拉抬头,声音粗粝,“我不愿为虎作伥。归降非为活命,只为正道。”
“好。”她点头,转向群臣,“此人原属敌营,却能在千军之中取敌首级,瓦解敌军斗志。若非他当机立断,前哨营恐难速胜。此战之功,半数在他。”
底下有人低声嘀咕:“胡虏降将,纵有微功,岂可入我朝序列?恐开背信弃义之先例……”
许嘉竹抬手一压,声音不高,却像刀切豆腐般打断议论:“谁敢说此战非功?谁又能于千军之中取敌首如割草?”
全场默然。
她转身,对近侍道:“抬上来。”
两名士兵抬着一个黑木匣子上前,打开——里面是一颗用冰镇过的头颅,面目狰狞,盔缨残破,正是昨夜被阿古拉亲手斩下的敌方主将。
“此人曾屠我三城。”许嘉竹指着匣中首级,“今日伏诛,谁之力?”
无人应答。
她收回视线,看向阿古拉:“你不问出身,我也不问过往。我只问忠勇。今封你为‘奋武校尉’,赐田二十顷,宅一所,爵位‘忠勇男’,可服紫带,见官不跪。”
话音落下,又补了一句:“若有不服者,可与他对阵一试。”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玉佩轻撞的声音。几个方才还摇头晃脑的老学士此刻低着头,假装研究鞋尖。
阿古拉双手接过铜印与册书,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那枚刻着“忠勇男”的小印,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
墨书站在文官末列,拄着拐,一边嗑瓜子一边偷瞄四周。几位年长官员看他穿着七宫惯常的靛蓝锦袍,腿上还裹着布条,纷纷侧目。
“七宫之人,也配站在这里?”一位穿灰袍的老臣低声嗤笑。
墨书咧嘴一笑,瓜子壳“啪”地弹飞出去,正中对方靴面:“我配不配不知道,但我晓得昨儿谁家儿子吓得尿裤子还非说自己冲锋第一。”
那人脸色一僵,扭头不理。
墨书转而看向丹陛上的身影,低声嘟囔:“领导,这帮人比北戎难打。”
许嘉竹耳尖微动,嘴角悄悄一翘,握着玉笏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回头。
——
仪式结束,朝臣陆续退下。许嘉竹仍立于丹陛之上,未动。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玉笏,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手指摩挲久了留下的痕迹。阳光从殿顶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肩头,映出一层薄尘般的光晕。
阿古拉已被引至偏殿登记户籍、领取凭证。他走时脚步很慢,像是不太适应身上新赐的紫带。那颜色对他而言太鲜亮了,不像战场上的血,倒像是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墨书一瘸一拐蹭到殿门口,把拐杖换到右手,左手掏出新撕开的一包瓜子:“接下来咋安排?江湖那堆烂事是不是该拾掇了?”
许嘉竹终于迈步走下台阶,声音平静:“先把驿馆的名单核一遍,别让哪个逃兵混进来冒领赏钱。”
“得令。”墨书敬了个滑稽的礼,瓜子壳顺着指尖滑落,“顺便查查有没有人拿假首级顶包——我听说边境上有专门卖脑袋的黑市,五十文一颗,童叟无欺。”
“你消息倒是灵通。”她淡淡道。
“那必须的,”他得意扬起下巴,“我可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优秀下属,情报网铺得比床单还平。”
许嘉竹没理他,径直走向御前文书房。路过廊柱时,她伸手扶了一下墙,指尖触到一道旧刻痕——像是多年前有人用匕首划下的记号,歪歪扭扭,像个猴子尾巴。
她顿了顿,收回手。
墨书跟在后面,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吧,今天这事……挺不容易的。”
她没停步。
“您知道我说啥。”他挠了挠头,“一个降将,封爵,服紫带,见官不跪。这规矩是您破的。往后有人骂您擅权、乱制、宠信外族,都不奇怪。”
“我知道。”她说。
“可您还是做了。”
“因为他该得。”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功劳摆在那儿,人头也摆在那儿。我不给,谁给?”
墨书愣住,随即笑了:“也是。您这人吧,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最见不得老实人吃亏。”
她没接这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长长的宫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远。许嘉竹的身影笔直,手始终搭在腰间九节鞭上,像随时准备应对下一波风浪。
墨书拄着拐,在她身后小声嘀咕:“等哪天您封王拜相了,记得给我整个‘首席嘴强王者’的头衔……”
话没说完,就被迎面走来的传令官打断:“许将军,江湖十三派联名求见,已在集贤堂外候着。”
许嘉竹脚步未停:“让他们等着。”
传令官愣住:“可他们说……事急。”
“再急也得等我把这身衣服换了。”她头也不回,“顺带告诉他们,想抱大腿可以,先写申请书,写明‘为什么活不下去了’‘以前干过啥缺德事’‘以后打算怎么改过自新’,缺一条都不收。”
墨书一听,眼睛都亮了:“哎哟,这流程熟啊,跟咱们当年入七宫一样!”
“不一样。”她淡淡道,“你们是被捡回来的野狗,他们是被打残了才想起来找靠山。”
走到文书房门口,她推门进去,顺手将玉笏放在案上。窗外风吹动檐铃,叮当一声。
她坐下,提起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下三个字:
**归附令**